阴风耳2
3.
因为白天病人们在大厅闹了一场,吃过晚饭,所有的人全都被送回到宿舍睡觉。有几个抗议的被打了镇定剂。我坐在硬板床上,望着这间屋子唯一的一个被加固了窗户,天越来越黑了下来,四周围逐渐变得非常安静,楼道里隐约传来有人敲打铁门的声音。
我捂着耳朵,尽量让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加快的心跳平静下来。我越是使劲儿捂着耳朵,想要把周围的杂音隔绝开来,就越是能够听见有十分细碎的声音在我耳朵边上絮叨。我不捂耳朵也就罢了,越是使劲儿,越是听得清楚了。
我松开手,那种细碎的声音就消失了,我捂上耳朵,那种声音又重新出现。
我觉得非常奇怪,等到了半夜,护士最后一次查完房间之后,我缩在墙角,蒙上被子,然后使劲儿堵着耳朵,果然那种细碎的声音出现了。
“张俊义,张俊义!”
“阿穆?”
我几乎喊了出来,因为我刚才清清楚楚听见那是阿穆的声音,他怎么会到了这里?他为什么总是跟着我,阴魂不散的?我一脚踹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啪的一下打开了屋子里的灯。刺眼的光芒让我短时间失去了视觉,眼前一片花白,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我似乎看到在那片白光中,老王在冲着我招手微笑。
我吓了一大跳,一个踉跄,膝盖撞在了床架子上,我倒吸一口凉气,跌倒在地上。疼痛让我睡意全无,我揉了揉眼睛,原来刚才做了噩梦,从床上掉了下来。我坐在地上,捂着脸深吸一口气,这时候,我感觉到一股子凉气迎面吹过来正好打在我的手背上,我都能感觉到我手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回想刚才噩梦中的情景,捂着脸不敢拿开双手,我担心此时此刻,阿穆是不是正蹲在我跟前,冲着我吹凉气儿!
“小张儿?小张儿?”
我捂着脸坐在地上,感觉一股股阴森的气息从我腿边儿开始蔓延,腿上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爬,弄得我瘙痒难忍。可是我依然没有拿开双手,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我左脚刚回到床上,右腿的脚踝就被一直从床下钻出来的手抓住了。
我被那只手抓住右脚,他一扯,我就仰面摔倒在地上,后脑勺重重落地,我只觉得脑袋翁的一声,眼前立即冒起了金星儿。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我被耳边的一个声音叫醒了。
“喂喂,醒醒,你怎么在这儿躺着?”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脑袋的疼痛让我不禁咬牙切齿。我坐起身子,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依然身处宿舍。
“谁?”我刚才明明听见有人说话,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是我啊,我就在你身边啊!”
我吓了一大跳,我身边没有任何人啊!我腾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宿舍除了两张床之外,就是角落里的屎尿桶,压根就没人啊!我猛地一愣,目光不由得落在了两张床的床底,回想之前上床前,从床底下伸出来的那只手,我吓得立即跑到了门口。
“你是谁?”
“你居然看不见我?”我此时才听出来这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好奇怪啊,你能听见我说话,却看不见我?”
我听着那个声音朝着我“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地上面,灯光下,我隐隐约约看到地上投射出一个缥缈的淡淡的影子。我的脑袋翁的一下,厉声说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老王的女儿,我爸爸现在正在地下室,你要救他!”
老王的女儿?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喊了一声,没有回应。我有叫了几声,依然没有回应。我知道“她”已经走了。我脑袋都快要炸开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想不通,我想的脑袋疼,忽然想起来前天看到老王脸色苍白,他曾经塞给我一个小东西。
我立即冲回床上去,把前天穿的病号服翻出来,那个东西果然还在口袋里。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白色的蜡球。我捏碎了蜡球,一把小钥匙掉了出来。我看到钥匙的时候,心里猛地跳了几下。我捡起钥匙,犹豫着走到了门口,将钥匙插了进去,轻轻一拧,啪的一声,门锁竟然就这么打开了。
我抑制住心中的狂跳,探头探脑来到了楼道。此时正是大半夜,我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楼道两侧的监控探头全都是关着的,于是大胆从里面走了出来。
4.
我来到楼道里,回头一瞧,只见隔壁的吴老太正趴在她宿舍的门窗户前,一双小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我被吓了一大跳,拍了拍胸口,手指头竖在嘴边嘘了一声。吴老太依然面瘫似的瞪着我。我懒得理她,来到楼道另一边的楼梯口,上一次半夜见到老王的时候,他就是从这跳下去的。
我的心跳得很快,刚才那个自称是老王女儿的声音说,老王在地下室,让我去救他。我伸出头往黝黑的楼梯下望了一眼,咽了一口唾沫,蹑手蹑脚地走下了楼梯。我来到一层,回头望了一眼楼梯侧面的铁门,从这儿出去就可以绕道精神病院的办公楼。不过我们一般都会从前面的门进入大厅,在那待一天,然后重新回到宿舍。每天就是这两个地方。
我钻到了楼梯下头,那里果然有一道小门儿,悠悠的绿光从里面渗透出来。我拿着钥匙插进锁里,使劲拧了几下,没有打开。我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回到了宿舍里。
第二天吃完早饭,我坐在大厅里琢磨着昨天晚上的事儿,这时候,吴老太走了过来,蹲在我身边。我让她坐在沙发上,她不愿意,一边使劲儿不断地摇着头,两只手相互拍打,嘴里小声念叨着:“老李头死了,老李头死了,老李头死了!”
经她这么一说,我看了看大厅里,好像一上午都没见到满脸鼻涕的老李头,大厅里死气沉沉,就连之前最闹腾的几个老神经病也都安安静静坐在一边发愣。
“他怎么死的?”我问。
吴老太忽然停止了拍手,冷不丁地抬起头来看着我,“和你一样,”她忽然大喊起来,“和你一样,”一边喊,一边拍着手,一边猛烈地摇晃着脑袋,把耳朵上的助听器都摇掉了,花白的头发散乱着,活像一个疯子,“和你一样,在楼道,噗,就没了!”
“噗,就没了!”旁边一个中年妇女听到吴老太喊叫,也跟着喊了起来,学着吴老太蹦蹦跳跳的样子围着大厅转圈儿,好像在做一个非常好玩的游戏,然后越来越多的疯子加入进来。铁栅栏外站班的护士见并没有引起什么骚乱,只不过一群神经病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儿做,也就没开门进来阻止她们,只是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坐在破沙发上,看着还没修好的破电视机发愣。刚才吴老太说她看到老李头半夜出现在楼道里,然后就不见了。难道老李头也像老王一样,不知道因为什么从楼梯口跳了下去,就像我那天晚上见到的一样。
突然,我觉得此事大有蹊跷。也许,那天老王并没有跳下去,只不过是光线问题,我看错了。他们俩也有可能被人给了一把钥匙,半夜离开了宿舍,然后再也没回来。他们究竟去哪了?是他走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地下室?
对,一定是地下室!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铁栅栏的门打开了,马护士和其他几个护士推着一辆小车走了进来。
“来来来,今天我们改善一下生活!”马护士拍着手把大家伙集中到一起,每人发了一个饭盆。我从马护士手中接过一个饭盆,低头一看,原来是红烧肉。这还是我来精神病院这么长时间的,第一次吃到红烧肉。
这群神经病们当然不知道红烧肉的滋味,给他们吃屎,他们也觉不出来。正当我准备大饱口福,吃上最后一顿饭的时候,忽然吴老太冲到了我身边,一把拍翻了我手上的饭盆,红烧肉全都掉在了地上。
“老李头,老李头,老李头!”吴老太趴在地上,将散落一地的红烧肉用手拢到一起,嘴里不断喊着“老李头”,好像地上的方方正正的肉块就是老李头似的。
“把她带走!”马护士一见这情况,立即喊道,两个壮汉将吴老太架走了。
“嘿嘿,再给你一碗,吃完了,晚上好接受检查!”马护士重新给我盛了一碗,脸上的笑容竟然有点殷勤,让我觉得很是别扭。
我端着红烧肉,心里琢磨着,食之无味。整个下午再也没见到吴老太的影子,大厅里弥漫着死亡的气味。
5.
到了晚上,我的两位主治医生果然来到了医院,并且把我从宿舍弄到了办公楼的一间办公室里。他们俩给了我一张试题让我做,检测我的精神状态。我尽量保持镇定,做完了之后给他们看,两位医生似乎非常满意。
“张俊义,你的精神状态很不错,我会建议医院,明天就让你出院!”
我非常高兴,跟他们握了手,就在他们起身要走的时候,我站起身来,终于还是开口说:“医生,我有一件事儿要跟你们说!”
两位医生看着我神神秘秘的样子,相互之间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重新坐下来,“张俊义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听着他说话的语气,心里顿时觉得不太对劲儿。但是我因为想着地下室的事情,就没有在意他的语气和看着我的那种神色。我接着说道:“我怀疑,这家医院虐待病人,就在地下室里,你们能不能想办法……”
我的话还没说完,其中一个医生就打断了我,“张先生,你所说的情况我们会想办法核实的。”他说着话,重新打开公文包,然后在我刚才做试题的那张纸上刷刷刷写了几个字,他再次抬头看着我说:“好了,您先休息,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说!”
我看着他们俩离开,医院的两位男护士进来准备把我送回宿舍。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两位医生正在和马护士交谈,一边说话还一边看向我。我怎么感觉,都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头。
到了晚上,我拿出钥匙,准备在离开之前,彻底查清楚地下室到底怎么回事。我打开了房门,楼道里的监控照常关闭了。我回头瞅了一眼隔壁吴老太的门口,没有看到她。我来到一层楼梯后头,那扇小门门缝里透着绿光。我掏出白天从沙发垫里抽出来的一根细铁丝,对折一下,同时插到锁孔里,捣鼓了几分钟,就把锁打开了。
我拉开小门,一束淡绿色的荧光照了出来。我担心被人看到,立即闪身走了进去,关上了门。门口面是一个小楼梯,通向地下室。我走下楼梯,面前出现了一条狭窄的走廊,走了我八米,来到走廊尽头,一间宽敞的地下办公室出现在我的眼前。
办公室灯光通明,装饰十分豪华。我环看了一下四面,被右手墙上挂着的一个相框吸引了注意力。相框里放着好几张黑白相片,全都是一男一女的合影。男女都很年轻,应该是三四十多年前照的。
我看了几眼,走到硕大的办公桌前,桌子上散落着几张文件,我随手拿起一张,就看到右上角贴着一张相片,仔细一看,竟然是老李头。我吓了一跳,看着老李头呆滞的目光,很显然是近期才照的。我立即浏览了一下纸上的内容,竟然是一份器官捐赠书。而且,奇怪的是,捐赠书上声明,所有的器官全部捐献。
我放下老李头的捐赠书,又拿起桌子上另一张,是吴老太的捐赠书,同样是全部捐赠。然后又看了其他的,发现最近离奇失踪的几个老精神病都在,而且全都同意全部捐赠器官。
看了一会儿,我发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怎么没有老王的?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鬼影子所说的话,然后翻起了办公桌上其他文件。翻了一会儿,不小心将一个东西碰翻在地上。我捡起来一看,是一张相片。相片上的人大概四十多岁,看起来十分英俊。我越看越觉得眼熟,突然,脑子翁的一声炸开,相片上的人不正是老王吗?
难道,这间办公室,是老王的?他不是这里的精神病人吗?
我一时间脑子乱套,想不明白这究竟怎么回事!
这时候,安静地屋子某处传来异动,我回身看了一眼背后的书架,声音是从那后头传过来的。我凑到书架前看了几眼,发现两个书架的缝隙中间有光透出来,难道这后头还有门?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书架忽然动了起来。我连忙四顾,冲回到了进门的那个走廊里,躲在拐角处向里张望,只见老王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身上穿着屠夫似的皮衣,满脸的疲倦。
马护士紧随其后走了出来,说道:“那个张俊义绝不能让他走!”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老王笑着说。
两个人从桌子上拿了一张纸,然后重新走进了书架后面的那扇门。
我一直屏住呼吸,这才知道原来老王才是真凶,虽然不知道里头有什么名堂,但是肯定是不可告人的勾当。我心里狂跳不止,小心翼翼回到了宿舍。
第二天一大清早,马护士把我叫到了办公室,昨天那两个医生也在。
“张俊义,两位医生跟我说了,说你的精神仍然存在不确定因素,所以,你暂时还不能出院,还要接受一段时间的观察!”马护士冷着脸说道。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神经病!”我大呼小叫想要冲到马护士面前,两个壮汉把我拉住了,“医生,地下室有名堂,他们杀人,他们随便杀人,买卖人体器官,我昨天晚上亲眼看到的,他们都是杀人犯,他们想要杀我。我说的都是真话,我说的都是真话!”
“把他带走!”马护士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