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墙内墙外

曙光城是一座中等城邦，人口在六千万上下，整座城池依托山脉而建，西北高而东南低。

最外围的建筑，那是一座座哨所军营，游离在电磁风暴的边缘，承担起所有的防御守卫的工作；

往内收缩一点，这里遍布着森林，曾经是先民部落的狩猎之地，如今人烟罕至，成了异兽的繁衍之所，如果运气好的话，甚至还能找到几处先民们曾经生活过的地窟；

接着，是整体以丘陵为主，地形复杂多变的流民聚集区域，这里的人类或耕种或渔猎，形成一个个的类似于村落的定居点；

再继续往内，便突兀的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城墙，高耸直入云端，仿佛将整个世界分割成了两块——这，便是曙光城的城墙了。

曙光城的城墙上，用各种各样的语言刻满了三百年前某位伟大学者的一句名言——

在最初世代里，人类被迫让出统治权，建立起一道道城墙。墙内，人类主宰，墙外，异兽狂欢！

此时，墙外的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墙上的铭文，却无法获得进入墙内的权力，莫不是一种讽刺。

据史料记载，最初的异兽早就被消灭，不久之后却又出现了异种继续威胁着墙内的人类。异兽到异种，只不过一字之差，却是天差万别。

异兽只不过是兽类，而异种……是同族，是异化的人类，有血有肉，有情感有思维，大多是基因变异所致，当初的人类为了保留人类文明，主动将这些同族划分为另一种生物群体，随后——

便是大杀戮！

潮湿、闷热、恶臭！

江宁在黑暗之中行走，脑海中胡思乱想着，愈发烦躁。

此时他已经在暗道里行走了半个多小时了，仍旧看不到一丝的光亮，反而是阵阵的恶臭冲击着他的嗅觉，也不知道当初大脑袋是怎么想的，竟然把暗道与城邦里错综复杂的排水系统连接在了一起。

“神谕……云巅之人……献食物……”

就在江宁被周围叮咚作响的水滴声烦扰的心境大乱的时候，耳边隐隐约约的响起了几声呢喃，似乎是歌唱，又似乎夹杂着哭喊，带着几丝凄美的韵味。

江宁忙清空思绪，静下心来，侧着耳朵，闭上眼睛，循着歌声缓步前行。

走了一刻钟左右，江宁终于能清晰的听到那声音中每一句的诉说，也分辨出了这声音的来源，这是一种祷告。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条暗道通向的，那应该是城墙之外，流民聚集的地方。

墙内的市民见惯了光怪陆离，生离死别的事也只当寻常，加上生来享有的各种便利，少有人信奉那虚无的神祗。而墙外的流民则不同，他们只能依靠渔猎耕种，从野兽嘴里抢夺食物，青壮男子就像韭菜一样被各种苦难收割掉生命。

聚集地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儿童，贫穷积弱、衣食短缺的他们天然的就成了“神祗”的潜在信奉者。

深深吸了几口气，空气之中早没有了之前的恶臭，反倒是清凉之中带着几丝甘甜的味道。

这时，歌声渐止，江宁睁开眼来，不远处的洞口，洒进几丝清冷的月光，洞口那几个坑坑洼洼的污水坑中，倒映着一轮残破的月亮。

真美！

江宁小跑了几步，跑到洞口之外，歌声已经完全停止，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几声不合时宜的虫鸣。

妇女、儿童、老人，乌压压的一群衣衫褴褛，形体瘦弱的人正围成一个半圆，人群最前方的是，是一座方方正正的木质高台。

高台上，熊熊烈火燃烧，炽热明亮的火光照亮每一个角落，一个佝偻的老者围着这堆篝火正以一种奇特的姿势跳着莫名的舞蹈。高台下的众人，双手交叠，贴在胸前，微微低头，神情肃穆。

“妈妈，我好饿……神什么时候过来啊？”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交叠在胸前，只是肚子一直咕咕叫唤，没有了支撑下来的耐心。

“别说话！”孩子身旁的那个女子低声呵斥了一句，又缩着脑袋看了看四周，见众人并没有被影响，随即松了一口气，“祈祷的时候不要说话，不然神就不会带食物过来了！”

“可是，我真的好饿啊！妈妈，你说神为什么每次都只有一点点的食物，不能多带一点么？！”小孩在歪着脑袋，纯真无邪的眼睛满是疑惑的看着身旁的女子。

“闭嘴！”女人还没有说话，身边一个独臂男子低声呵斥了一句“神明的事，是你一个小孩子能说的么？！”

嗡嗡嗡~

小孩子不服气，还要开口，却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轰鸣，清冷的月光下，几道影子略过天空。

“神！是神来了！”这几声轰鸣声打破了寂静，众人脸上露出狂喜，随即小声的交谈了起来。

一，二，三……四！

江宁数了数，四架硕大的悬浮车转瞬之间便停留在上空，顿时间，阴影笼罩住下方的众人，清冷的月光消失无踪，只剩下悬浮车上硕大的车灯。

噔噔蹬蹬。

三架悬浮车率先打开车门，从车里小跑着出来几队战士，黑衣黑袍，带着面罩，手持亮银色的能量步枪，几个呼吸之间，便肃立在了对面。

这……就是神明？确定不是墙内的某个人搞出的花样？看这架势，江宁目瞪口呆心中充满了疑惑。

早先听着这些流民零碎的交流，江宁就怀疑那个所谓的神明是否真实存在，毕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神明是专职给流民分发食物的。

此时看到那整齐肃立在对面的战士，还有那个还未开启的悬浮车，江宁心中明白了几分。

哐！

最后一道车门终于缓缓打开，从内走出一名身着白色西装的中年男子，除却手上拿着一顶软帽之外，身上无其他过多的装束，身形健壮，脸带笑意，远远的笑吟吟就朝着流民们挥了挥手。

一种黑衣战士中的白衣男子自然是异常显目，加上这般摄人心魄的阵势，在无知的流民眼中，无异于天神下凡。

“神明！”随着高台之上的佝偻老者一声大喊，流民一方无论老幼，全数双膝跪地高声呼喊，其中有几人甚至是热泪盈眶。

江宁则是找了一从草堆，一头钻了进去，冷眼看着这幅场面。

以高台为界，这边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那边则是全副武装，身形健硕的战士；

这边的流民千百之数，那边的战士不过百人；

此间凡人，彼为——

天神！

那白衣男子似乎是见惯了这样的场景，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依旧是笑呵呵的，手拿着一顶软帽，一步一步的朝着流民这边走来，而他的身后，自然是有专门的人员从悬浮车内搬出一箱箱的物资。

“老人家，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并不是什么神明，快下来吧，不用这么来迎接！”男子一步步的向着流民走来，在高台之下站定，仰着头看着高台之上匍匐在地的老者，看着那熊熊的烈火，笑吟吟的挥了挥手。

对面的战士如雕塑一般站定，并没有跟随着白衣男子，更无一人发出半点声响。

佝偻老者小跑着从高台上走下，一路跑到白衣男子面前，原本佝偻的身子更是弯的更低了，缓了一口气，老者提声大喊道：“神谕，起！”

男子摇摇头，对老者的执拗不再反驳，轻声问道：“老人家，一年不见了，聚落里众人都还好么？有什么困难？”

“托神人的福，一切都好，都是老样子。不过，今年天气严寒，渔猎不多，有几个孩子还是……”

“我明白了，下次我来的时候，再多带一些食物。”男子看了看缓缓起身的众人，点点头微微有些遗憾“天气严寒，老人家拿着取暖。”说着，随手将那顶软帽塞进了老者的怀里，不等老者反应，却是一步步的往前行进，与一种流民打着招呼。

什么鬼？江宁躲在草丛之中，茫然的看着这一幕，这与自己之前所想的，完全不同啊。

城墙这一建筑，不仅仅是地理上的分割，更是将人划分成了两类，墙外人是流民，墙内人则是市民，严格禁止出入。老死不相往来才是正常的现象，即便是有人刻意邀名，也根本不必到墙外来作秀啊。

土地湿滑，满是水坑，白衣男子一脚深一脚浅的踩在泥泞之中，带起的泥点甩在他那纯白色的裤腿上，而他脸上仍是带着笑容和众人一一招呼，仿佛对一切丝毫不知。凡他所到之处，众人自发的让出一条小道，面色愈发的恭敬。

“神，你这么厉害，我长大后，能像你这样厉害么？”白衣男子正走着，冷不丁的路上窜出来一个半大的孩子，挡住了他的路，昂着头满脸的疑惑。

白衣男子弯了弯腰，但似乎西装太紧，有些无法动弹，于是干脆蹲下身子，将自己的视线与那孩童持平。

“如果真的有神，这世界上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挨饿了，我做不到，所以，我不是神。但是，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能让所有的人都不再挨饿。好好活着，或许那个能成为神明的，就是你！”白衣男拍了拍孩子的脑袋。笑容不变。

那孩子抬头，咧着嘴巴笑，纯澈的眼神中，倒映着漫天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