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真正的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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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阮。”不知何时,姜芬亦在她落座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她微微地笑。
还没来得及红透的眼眶被冬日的冷风一吹,眼睛正下方的皮肤就刺刺地疼痛起来,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干涩:“妈妈……”
姜芬伸手将委屈的小姑娘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目光有些怅然。
丈夫的老家在川省绵河县,这地方名声不显,却有许多卧虎藏龙的人家,去世的公公家就是如此。
公公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族,年幼时被送往国外留学,回国时已经是三十出头,身后跟着一个中俄混血的女孩子。家中人为他的婚事操碎了心,见状也不再顾忌什么闲言碎语,让两人结了婚,那女孩子便是她后来的婆婆。
回国后,他并未像家人想得那样投身学术,反而潜心收藏古董字画,行径像个纨绔子弟。谁知几个年头过去,家里的钱没花几个,收藏的好几副字画都被大师鉴定为珍品,价值连城。又赶上绵河县开始兴起文物古迹保护运动,县里最大的一座古宅价值一翻再翻,江家这才算是真正发了迹。
她与丈夫结婚后亲眼见识到他的家境,也是吃了一惊。
不过她家虽不富足,养女儿倒也是用了心意的,是以她自认眼界不算狭小,对这些也不算在意。在她眼里,钱够用就行,既然当时担任文体工作的丈夫和在中小杂志社做主编的自己的收入已经足够他们二人以及可能诞生的孩子的吃穿用度,其余的就入不了她的眼了。
可惜好景不长,公公在小阮出生后的第六个年头身体每况愈下,到了那年的秋天,终于熬不住开始缠绵病榻了。
病危的消息传出去后,下海经商的小叔和在外打拼的小姑都陆续回了老家。行事向来公平公正的老人在病床上哆哆嗦嗦地分了家产,三个儿女都没有什么异议。丈夫是长子,和父亲感情最深,病床前哭得站都站不起来,就委托头脑最机灵,经商多年的弟弟将家里除了留作纪念的字画典当出去,江朝山信誓旦旦地答应,一出门却再也没回来。
家里最值钱的便是宅子和字画,公公知道这个消息后,吐了一口黑血就晕死过去,当晚就走了。
后来经人打听才知道,他这次下海经商刚刚破产,赶在老爹病故之前回来,就是想多争取点家产来挽救颓势……
余下的宅子自然该是兄妹两个均分。
下葬那天,在江老爹的坟头,小姑却告知丈夫,她因为合同的问题在外欠了一大笔帐,倘若不还,也许过几天就要进局子了。
亲长已逝,长兄为父,江柏山无可奈何,把古宅脱手卖出后,自己还填了一大笔积蓄进去,才堪堪够欠的债额。
小姑带着钱离开,头几个月还打电话回来报平安,到了第二个年头,就死活联系不上人了。兄妹三个至此尽数离散,丈夫为了生计也转到大城市江南市工作,不过薪水高,生活成本也高,为了一间一百多平米的房子,他们夫妇俩足足还到今天才还清……
提起前尘往事,到底有些意难平。她甚至怀疑,小姑当年是不是也是为了那座宅子,诈了老实重感情的丈夫……就更别提明显插了亲兄弟两刀的小叔了。
而与她的心结不同,女儿在意的,更多是小叔无法弥补的情感上的伤害,和实实在在的物质剥夺比起来显得虚无缥缈,却更难愈合。
在老人去世之前,小阮一直是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二老在当时是比父母都亲的存在,并且与语言多少有些障碍的外国奶奶相比,她对几乎对她百依百顺的爷爷感情更加深厚。
公公吐血的时候,小小的人儿就在一边呆呆地看着,吓得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等到他身体都凉透了,小姑娘怎么拉扯都没反应的时候,更是一边跺脚一边大哭:“叔叔呢?叔叔呢?把叔叔叫回来爷爷就不会生气了,你们快去找叔叔啊……”
6岁,已经是可以记事的年龄了。
与姥姥去世时相比,那一次,这小孩幸运地得以亲眼见证亲人的离开,可因为这份幸运,却让人变得更加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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忏悔的话不知说了几多,江柏山才又抬起了点精神,询问下一个重要的点:“……不是说和你过世的妻子感情很深吗?那为你生了儿子的女人,又是谁?”
萧朝山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大哥,你也知道,那个圈子里往来难免有应酬……就是有一天喝多了,不小心犯下了错事……那时麦麦她妈妈已经去世了……本来是要当作逢场作戏的,谁知又怀了孩子,自然是要承担责任的……麦麦她不答应,就只好在外面给人找了间房子住,现在儿子也十二岁了……”
江柏山面色稍缓,看他一眼:“那刚才小阮说的是真的?侄女受了那么重的伤你都不管?为了后出生的小孩?”
“大哥,你说的这是哪儿的话,我可不是这样的人。麦麦这孩子性格倔,怕是不屑于跟我告状,自己偷偷住了院……不让我近身,在我面前也从来没跌过跟头,我又怎么发现得了……”他越说越伤感,样子看上去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我知道,年轻的时候犯许多错,对不起许多人。若是有机会重来,我一定会好好处理和麦麦的关系,还有父亲的那些钱,我一定一分都不要……”
“不是钱的事。”江柏山摆了摆手,“你走了之后,阿嫣也向我借钱,我把宅子和手头的钱都给了她。所以说,你完全不必像个小偷一样地离开,只要你需要,只要你开口,那些钱全给你也没关系。”说完又顿了顿,“你们父女之间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但总归打断骨头连着筋,又是孩子,好好弥补弥补,关系总有机会修复的。”
萧朝山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抹了抹眼泪,连连点头:“大哥说的是,若是生意场上也有你这样能时刻提点我的人,我也不会栽那么多跟头了。”
“倒是会拍马屁。”他轻哼一声,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不过当年啊,最早熟的还是早早出去闯荡的小妹了……对了,大哥,这几年,你有小妹的消息吗?”他笑了起来,状似不经意地问起。
江柏山眼中也有些缅怀的神色,默了一会儿才道:“去年倒是有一封信写给小阮,信上似乎有地址,我没有记。”
“哦。”他点了点头,嘴角弯起,“说的也是,小妹那时候最喜欢小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