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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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侄女劈头盖脸的指责,身居高位多年的萧朝山表现出了明显的意外。
他承认,他在女儿萧麦的成长过程中,确实做得多有不周。但他同时也注意到,在北城所有排得上号的大门大户里,这样的家庭不在少数,反而是几乎成了一种惯例。要想在竞争那样激烈的城市里存活乃至攀上高峰,就必须有所牺牲,多年所看所学也告诉他,首当其冲的牺牲对象就是家庭。
所以他有过错,但这种过错,几乎是一种必然。
但倘若要说他对女儿不管不顾,就太过夸张乃至完全错误了。在他心里,萧麦不仅不是可有可无的弃子,还是他一直属意的继承人,这一点,十几年来从来没变过。
叛逆的、不肯学习管理公司的、和狐朋狗友混在一起的,都是萧麦自己,他从来都把机会放在她看得到的地方,没有收回过。而之所以默许她在酒吧这样的地方胡闹,也是学习大企业培养继承人的放养模式,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在某种意义上还能让她学到更多——这是一次酒席上,一位商界大鳄告诉他的道理。
审视了自己的行为并问心无愧后,他把目光重新移向了眼中燃着怒火的女孩子。
从隐约猜测到江阮这个名字背后可能代表的意义时起,她和独生女之间的联系就被他派人查了个清清楚楚,两个人之间的亲密程度他心中有数。
于是他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些不以为然:“小阮啊,你可别听麦麦那孩子的一面之词就把我拉进黑名单啊。她打小没了妈妈,性格叛逆的不得了,嘴里的话十句里九句都是吓唬人的,当玩笑话听听就算了,可别当真。”
一下子就把江阮定义成了无脑为小孩子出气的姐姐。
“叛逆?”江阮一字一顿地重复这个词,上提的尾音证明了这是个充分的质问。
萧朝山笑着点头:“是啊,她正是青春期,就喜欢开些恶性玩笑。叔叔知道你和麦麦关系好,可你也不能冤枉好人对不对?你看,你两次去我们公司,不都是麦麦接待的你吗?我要是不管她,又怎么会把她放在公司里做事呢?”循循善诱的玩笑般的语气,更让她显得幼稚异常。
她颇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把他盯得不自在起来,才淡漠地开口:“哦,看重啊。”
“可是,你这是老板对员工的看重,可不是父亲对女儿的看重。”
他一怔,还没来得及接话,一锤定音后的质问就接踵而来。
“我只是想问问你,你特别看重的独生女萧麦,一年前在为你生了儿子的女人家里,因为装修材料倒塌砸到头留下了8cm长的疤,到现在小脑的平衡功能都没完全恢复,走在平坦的路上也会突然摔跤,这,也是因为叛逆开的恶性玩笑?”
她描述的内容让人太过震惊,以至于整个房间都倏然静了下来。
萧朝山脑子里却空荡荡的。
一年前,麦麦在他给何画买的别墅里受了伤?他怎么对这件事毫无印象……要说那个时间发生了什么的话,倒是唐唐生了一个多月的病,把身在外地和人谈生意的他都搅得心神不宁……
萧朝山的怔忪江阮看在眼里,她毫不意外,但更加失望。
发生了那么严重的事故,萧麦起码也要在医院里躺一两个月。作为父亲,萧朝山对当时尚未成年的女儿如此忽视,敏感的萧麦那时又该有多伤心、多绝望,她稍一细想,就难过得无法形容。
这样的人,突然嚷嚷着要补偿多年不见的兄弟,他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度?
总之她是半点也不信。
“还有,爷爷的事,我可都还记得。”她又扔下一颗炸弹,从门边拿起刚挂好的大衣就出了门:“你们先聊吧,我有事就先走了。”
萧朝山看了一眼因为听到某个字眼脸色骤然难看下来的哥哥,心里咯噔一下,却无法做出及时的反应。
姜芬看了两兄弟一眼,却亦起身,跟着江阮出了门:“我去劝劝她。”
丈夫的摇摆她心知肚明,多少年的夫妻,她一向是跟他一条心的。可要她立刻毫无芥蒂地原谅让他们家过了这么多年窘迫日子的小叔,心理障碍大概不比女儿少多少。装作去规劝女儿的样子,出去躲躲清静才是上策。
2
江阮穿好大衣下了楼,掏了掏口袋毫不意外地发现身上一分钱都没带,贵重的物品都在落在家里的手提包内,于是索性在小区的儿童娱乐器械区里坐了下来,发呆。
单杠、跷跷板、滑滑梯、转盘,好像现在每个小区都会有这样的设施,可在十几年前川省的绵河县,那是只有家住税务局、财政所的小朋友,才能玩得到的东西。
她记得爷爷家是当时县里最大的古宅,院子里种着葡萄和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树。葡萄藤渐渐茂密起来,顺着特意修建的院内长廊织出一大片阴凉,天热的时候,一家人就坐在长廊里乘凉,好不惬意。
院子的格局据说是爷爷年轻时找风水大师定下来的,他十分满意,几十年都没动过。可她看多了,只觉得乏味,透过围栏看有的小朋友玩着那些她从没尝试过的东西,她羡慕得不得了,硬缠着爷爷也在院子里放一套。
这样一套设备当时不算便宜,但爷爷不差这个钱,他在意的,是这东西和院子的风格完全格格不入,甚至有破坏风水之嫌,于是一开始怎么都不答应。
但作为大家庭里第一个出生的孩子,得到的偏爱和宠溺远非后出生的孩子可以想象——哭闹着不给就不吃饭的幼稚招数,仅仅施展了一次,就让固执刻板的爷爷无奈着举了白旗。
她还记得设备运回来之后的一个月里,她整天都在院子里嘻嘻哈哈地玩耍,吵闹得让爱清净的奶奶看见她就忍不住要揪她耳朵,她却不理不睬,依旧自顾自地在滑滑梯上滑上滑下,偶尔来几个危险动作,然后在大人蓄满怒气值之前吐吐舌头跑掉。
是那样快乐的时光。
在爷爷生重病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