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他往两边去了

就这样一直向下,向下,下面却只有虚空,也没有尽头。

直到光头上传来一双手的触感,那却不同于鱼的亲吻,又毛茸茸的,也不似人的温柔。

金蝉子心中一喜,随之便抓住了那双手。

那甚至不算是一双手,而是一双黑乎乎的爪子,直到以后的许多年,这爪子甚而成为一场噩梦,金蝉子一直都摆脱不了。

金蝉子好容易睁开眼来,才看到救他竟是一只猴子,因此又咳出了几口水来。

“怎么是你?”那猴子似乎也有些诧异。

金蝉子疑道:“怎么,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那猴子打了个哈欠说道,“我在树上睡觉,听得有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却看到水中有两个月亮,于是就跳下来,捞起了一个。”

“怎么?”金蝉子不禁一喜,“原来我也像月亮那般光明吗?”

“原来不是月亮,而是你的光头。”

金蝉子便涨红了脸,有些羞恼似的道:“真有那般亮么?”

“简直像一盏灯哩。”那猴子竟有些企盼似地道,“真希望你能一直留在这里,永远也不要走开。”

“留在这里怎地?”

那猴子就在原地跳跳,无比欢喜似的说道:“那样我度过的所有夜晚,就都会成为拥有月亮的夜晚了,甚至包括下雨的夜晚,甚至包括下雪的夜晚。”

两个就说起话来,也不知说了多久,只记得日出日落,又迎来月落月升,也不知变换了多少时空。两个又常说起星星,说起太阳,也常常说起月亮。

有一时,金蝉子这样问道:“你就那么喜欢月亮么?”

那猴子就指着他身后的一棵树道:“他甚至比我还要欢喜。”

金蝉子看看那树,竟有一丝眼熟,真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金蝉子道:“是你救了我的性命,虽然,我却不能留在这里。”

那猴子这才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是到了分手的时刻。

“那么,”那猴子遂满眼期待地问道,“你要去什么地方?不如也带了我去罢。”

“却不能带着你。”金蝉子摇摇头道。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那猴子便有些失落的神气。

“虽然,”金蝉子忙安慰他道,“你总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今日是你救我,下一次,我来救你!”

那猴子就冷笑起来。

“你笑什么?”

那猴子随之露出一张狰狞可怖的脸来,咬着一口獠牙说道:“你尚且连自己都救不了哩,又怎么来救我呢?”

金蝉子一惊,就醒了。

灵山胜境之内,正是一派光明和谐的气象,几乎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原来是个梦。

“师兄!”树下一个声音叫道,“你怎么在树上睡觉?”

“我在地上睡得厌烦,就到树上试试。”

“可还舒服么?”

“舒服是舒服,就是老做梦。”

“梦见了什么?”

“猴子。”

树下的一个小女孩儿就咯咯地笑了起来,说道:“那你若是在水中睡觉,岂不是要梦见鱼么?”

金蝉子这才跳下树来,竟也是个半大的孩子,只是比那小女孩儿高出半个脑袋。笑道:“真是这样。有一次我在云中睡觉,果然梦见了飞鸟。”

“若是在地上睡呢?”

“那梦见的可就多啦,有一次,我甚至梦见你了。”

“啥?”小女孩儿就嘟起嘴来,有些不快似地道,“才梦见了一次么?我却常常梦见你的。”

“我却常常梦见那些树,那些花儿,他们都来跟我说话,并且亲吻我,就像那些鱼。”

“你总是忘不了那些鱼!”小女孩儿几乎有些气恼了。

那梦中的猴子遂笑道:“它们真的好蠢啊!”

金蝉子道:“怎么蠢?”

“这还不蠢么?它们明明什么也吃不到。”

金蝉子一笑,又向那小女孩儿温言说道:“师妹,我要走了。”

“去哪儿?”

“我要下山去了。”

金蝉子一路想着心事,抬起头时,不觉已到了师尊的方丈之外。迦叶跟阿难两个还像平常一样,又在门外说笑了。

迦叶道:“阿难,我真的认为人是猴子变的。”

阿难道:“迦叶,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仅知道是猴子变的,我还知道是如何变的。”

“如何变的?”

“你去找一把刀来,我帮你把胡子刮了,你就知道了。”

两个就嬉笑起来。

金蝉子也觉得好笑,走上前来,仰着脸笑道:“阿难,你还不刮胡子?”

两个忙低下头来,笑道:“师兄!”

迦叶道:“师兄,我让他粘一副假胡子罢了,他还不肯哩,偏要这个样子。”

阿难便正色道:“我一身光明正大,怎可弄虚作假呢?何况也不是我的过错。”

金蝉子道:“那你躲开些便是。”

阿难又正色道:“我一身光明正大,又岂能躲躲闪闪呢?何况也不是我的过错。”

金蝉子跟迦叶两个就嬉笑起来。

迦叶道:“你若想光明正大,便也如师兄一样作个孩童的模样,岂不少了那些麻烦?”

阿难就叹息一声道:“我相心生,我却没有师兄那样的赤子之心了。”

迦叶道:“原来是你这张脸的过错。”

金蝉子道:“迦叶,阿难,我要走了。”

“去哪儿?”

“我要下山去了。”

“下山做什么?”佛祖睁开眼,向金蝉子笑道。

“我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梦中人。”

“又是什么人?”佛祖不置可否道,“又是什么梦呢?”

“也不算人,”金蝉子笑道,“其实是一只猴子。”

佛祖便噗嗤一笑道:“你这惫赖,从前也不见你梦猴子,从前不是只梦些树和花花草草么?”

“便是在从前的树上生出来的,也未可知哩。”金蝉子道。

“怎么要去找他?”

“那猴子无趣地紧哩,我去给他解闷儿,他又寂寞地紧哩,我去跟他说话。迦叶跟阿难爱去渡人,不如便让金蝉子去渡猴子罢。”

“那却与渡人不同。”

“那也无甚不同。师尊,莫非你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

“迦叶说,人与猴子本来同根,人其实就是猴子变的。”

“这惫赖,定是又拿阿难取笑罢?”

“果然瞒不过师尊。”

“只是要渡它而已?”

金蝉子反问道:“难道还要别的原因?”

佛祖一笑,又入定去了。

金蝉子退出方丈,刚要转身离去,又听佛祖笑道:“徒弟,你才是只猴儿哩。”

迦叶和阿难见金蝉子出来,一时间竟有些发怔似的,金蝉子问道:“怎么?”

迦叶道:“师兄,你好像变了。”

阿难道:“果然有些不同。”

金蝉子一笑,就去了。

那边一棵菩提树下,金蝉子坐不多时,面前出现一只鸟儿,一只老鼠,又出现一只蝎子。

金蝉子道:“我要走啦。”

那一只老鼠便吱吱地叫唤起来。

金蝉子道:“我要下山去啦。”

那一只鸟儿便扑闪着翅膀,雀跃起来。

金蝉子道:“只是不能带着你们。”

那三个畜生便都齐声发出悲鸣,那蝎子甚而在原地打起转来,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金蝉子道:“因此要跟你们告别。”又伸出一根指头道,“我听说很久以前,那时候甚至还没有文字,甚至还没有语言。那时候的人们若要分离,总是让对方咬上一口,才足见深情,也定不会相忘哩。”

便让那只鸟儿在指尖上啄了一下,又让那只蝎子蛰了一下,只有那一只老鼠泪水涟涟,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口去。

金蝉子无奈笑道:“你不咬我,他日我两再见到,只怕我会认不出你。”

金蝉子站起身来,举步将走,却又听得身后一个声音道:“你与这些畜生告别,却不与我告别么?”

金蝉子便停下来,说道:“怎么,我不跟你告别,你却要离我而去么?”

“想下山的原不只是你一个人。”

“你又下山做什么?”

“也不做什么,只是要与你背道而驰。”

“你就那么讨厌我么?”

“也不是那么讨厌,只是要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我比你聪明哩。”

金蝉子道:“你不跟着我,也不能得救。”

身后的声音便笑起来。

“你笑什么?”金蝉子问。

“你忘了那猴子的说话了?”

“什么话?”

“你尚且连自己都救不了,又如何来救我呢?”

金蝉子遂感到自己的心里一片震动,才又咬着牙齿说道:“所以我才去找猴子。”

“因为他能救你?”

“能救我的,也一定能够救你。”

“金蝉子,我果然是对的。”

“什么是对的?”

“我果然比你聪明。”

一个小女孩儿追下山来,见金顶小和尚正坐在山门下发呆,忙问道:“金顶,可见到金蝉子了么?”

“见到了。”金顶这才回过神来。

“却往哪里去了?”

金顶便有些迷惑道:“我见一个往左边去了,一个往右边去了。”

“到底往哪边去了?”

“我也是在想这个问题。”

方丈之内,佛祖睁开眼,不禁摇头叹息:“我却渡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