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姓陈

袁守诚抬头一看,见是两个残废的妖怪,问道:“谁要算命?”

其中一个道:“我两个是一起的。”

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答道:“我叫奔波儿灞。”

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答道:“我叫灞波儿奔。”

又问:“你怎么没有耳朵?”

灞波儿奔道:“只为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报仇怨!”

“你有什么仇怨?”

“人割了我的耳朵。”

又问:“你怎么没有下唇?”

奔波儿灞道:“也被人割了去。”

“却不觉得齿冷么?

“不说话的时候,我也常用手捂着,用布包着,天寒时再备个热水的袋子,虽不方便,还算温暖。”

“吃饭也不方便吧?”

“吃肉也方便,吃粮也方便,只是吃酒吃汤的时候要用手捧着,用盆接着,有些不便。”

“若还回去水中过活,哪还有这些不便?”

奔波儿灞就瞪着一双眼,恼怒起来。

这一个叫做奔波儿灞的,滑皮大肚,巨口长须,乃是一个鲶鱼怪。那一个叫做灞波儿奔的,暴鳃乌甲,尖嘴利牙,乃是一个黑鱼怪。两个只随便在身上裹了几层棉麻,露出两个残疾的脑袋,此时发起怒来,其实有些丑恶。

奔波儿灞道:“我困顿污浊三百年,而今终于脱出了水面,摸着地,够着天,何不上而反下焉?”

灞波儿奔道:“我也吸空气,食人烟,化生一双眼皮,隔开了黑夜与白天,怎么还能对那些痛苦视而不见?”

两个一发怒视着袁守诚,倒使袁守诚有些羞愧了。

袁守诚道:“原来是我失言。”

两个本来有求于他,闻言便也不再恼了,奔波儿灞甚而叹息道:“先生生而为人,是大庆幸,原不明了鱼的不幸。”

灞波儿奔道:“人生而为人,是大造化,原不明了生而为鱼的卑微。”

奔波儿灞道:“人生而为人,是大快活,也不明了生而为鱼的苦恼。”

灞波儿奔道:“想定的时候会晃,想清的时候会浊,因为没有依靠,想暖的时候还冷,想光的时候还暗,因为点不亮灯火。”

奔波儿灞道:“想左的时候还右,想前的时候还后,因为没有根本,想潜的时候还轻,想飞的时候还重,因为挣不脱水性。”

两个就大哭起来:“终于挣脱了那个牢笼!”

袁守诚道:“原来是我失言。”

两个也不知哭了多久,袁守诚才又问道:“是算上下,还是卜吉凶呢?”

奔波儿灞道:“我也不算上下,也不占吉凶,我问人。”

“又是个问人的。却是什么人?”

“便是我两的仇人!”

“可知他的姓名?”

“便是唐三藏!”

袁守诚一叹:“又是他!”

奔波儿灞大喜道:“先生原来见过他么?”

“虽不曾见,听过。近来问他的尤其多些。”

“都问些什么?”

“有的问生死,有的问远近。”

“却如何?”

“凌空树下,不生不死。”

两个大喜道:“便是那棵树么?”

袁守诚道:“还有哪棵?”

“又怎么不生不死?”

“老子曰: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生死幻化,又有谁知?”

“那是什么意思?”

“有生不生,有死不死。”

“那又是什么意思?”

“我若知道了,也不来给人算卦。”袁守诚一笑道,“虽然,我却知道有人知道。”

“谁知道?”

“那边凌空树下,有个叫做心不二的,他必知道。”

“你是说那个圣人?我家主人却说那人是个骗子。”

“怎么是骗子?”

“哪有什么圣人?尽是些欺世盗名的。”

“你不知道,”袁守诚一笑道,“列御寇曰: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同于人民。故先会鬼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蚁。你瞧,这还不是圣人么?”

“我家主人还说,圣人已经死了。”

“有生不生,有死不死,生死幻化,又有谁知?”

两个就糊涂起来。

两个自去了,又过来两个,袁守诚一看,怪哉,竟又是两个残废。

这两个残废,一个是红衣的童子,一个是头人立的黑熊,都背着枪,两个妖气冲天,一看就不是好人。

那童子塌着一半肩膀,挺着脑袋道:“先生不必问我的姓名,老子叫红。”

那黑熊则缺了一只手臂,咬着牙道:“也不必问我的,俺的名字叫黑。”

袁守诚道:“也是问人的?”

两个一奇道:“你怎么知道?”

袁守诚一笑:“前面也有两个残废,也是来问人的。”

两个大怒道:“你才是残废,你们全家都是残废!”

那童子道:“若不是这岭上不可杀人,我又是个念佛的,我必将你杀了!”

那黑熊道:“若不是不可食人,我也是个念佛的,我也吃了。”

袁守诚心下委屈,遂指着两个的残疾道:“这还不是残废?”

两个便有些气馁。

那童子道:“你知道什么?我这是克肩一心报师恩,直把西行做等闲。”

又问:“怎么少了一半?”

“其实被人打坏了。”

又问:“怎么少了一只胳膊?”

黑熊道:“其实被人打折了。”

两个就收了妖气,有些黯然。

黑熊道:“我聚精会神,得一不全。”

童子道:“我修身养性,得一不端。”

原来这一个红衣的童子,便是那圣婴大王红孩儿,这一头黑熊则是那守山大神熊山君。两个自被行者伤了,便一直躲着养伤,而今又来到这岭上,要寻行者四个的下落。

袁守诚又问:“问的是什么人?”

熊山君道:“便是我那师父。”

“又是谁?”

红孩儿道:“便是唐三藏。”

“又是唐三藏!”袁守诚道,“左一个唐三藏,右一个唐三藏,近来问他的人尤其多些。”

熊山君道:“还有别人问了?”

“怎么没有?却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听说那唐三藏有三个徒弟,一个是姓孙的,一个是姓朱的,还有一个姓沙的,你两个姓什么?”

那两个便冷笑道:“嘿嘿,世间传闻,那三个不是已经死了?”

袁守诚道:“别的我也不知,单那一个姓沙的还没死哩。”

红孩儿道:“虽然没死,怕也生不如死。”

袁守诚道:“谁又知道?”

熊山君道:“又问的什么?”

“有的问生死,有的问远近。”

“却如何?”

“凌空树下,生死不知。”

“连你也不知?”

“我虽不知,可有人知道。”

“什么人?”

“原是两个怪物。一个是鲶鱼怪,一个是黑鱼怪。”

“那怪在何处?”

“不是刚才出去?”

两个刚追出去,又进来一个女子,一方白纱掩着面目。

袁守诚不禁一笑,莫非这也是个残废?

“先生,有礼了!”

那女子揭下面纱,袁守诚便痴了。

“你叫什么名字?”袁守诚突然有些悲伤地问道,“不是我唐突,是我算命的需要。”

“我闺字妙妙,姓陈。”

袁守诚几乎要落下泪来,又问:“我知道了,你必也是问人的,对么?”

“先生怎么知道?”

袁守诚就落下泪来。

“问的是什么人?”

“便是我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