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章 府君大人

露舟被江成路反过来好一顿教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简直快要恼羞成怒。还是一旁的翠莲看不下去了,插嘴说道:“封印阵法开启之后,整个石殿内部的任何声响都无法传到外面,你又怎么告知外头的人解开封印的方法?!”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

江成路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半天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手机虽破,但有蓝牙。”

“……”

无论是翠莲还是露舟,都已经完全没有了想要和江成路对话的念头。

“废话少说,受死吧!”

尸榻再度开始了震动。尸块们重新胶结、组合,并且缓慢地蠕动起来,朝着不同的方向爬行。

紧接着,坐在尸榻上的翠莲开始升高——江成路这才发现原来她的下半身已经与尸榻融为一体,而其他的尸体与尸体之间也首尾相接……

竟然连成了一条尸龙!

只见尸龙在地上游走,顷刻之间就将江成路包围在了其中。尸龙的每一节躯干上都有一张人脸,每一张人脸都表情狰狞。它们大张着嘴,露出森白的利齿,仿佛争前恐后地想要将江成路撕碎了吞下去。

露舟得意地笑道:“看你还能往哪里跑?!”

江成路也笑:“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不能跑?”

翠莲没有再废话,扭动长长的龙躯就要来将江成路卷起。

十多具张牙舞爪的尸体同时逼近,江成路却一点也不担忧。

他先是后退两步,躲过来范的第一波攻击,而后看准时机一跃而起,站到了尸龙的身体上。

几乎就在稳住身形的下一秒钟,他就开始了更进一步的行动——双脚踩着那些头颅,沿着尸龙的身躯向上快跑,片刻之间就昂首站在了尸龙的脖颈上。

“怎么样?”

他故意将双手背在身后,倾身与翠莲对视。

女鬼也被他这敏捷的行动力所震慑,本能地后仰躲避,再回过来的时候,竟然已经被江成路一把揽住了腰肢。

“翠莲!”

留在地上的露舟高声叫喊起来,同时右手一扬,掷出了几枚尖细的物体。

江成路就着搂住翠莲的姿势,单脚悬空转身避过,再看不远处的神像上面,钉着几枚细长的蒲叶,入木三分。

“五百年修行,都快要渡劫的人了,怎么还怎么不懂事呢!?”

江成路叹息。

他又从口袋里取出了那卷红绳,飞快地在翠莲的手臂和脖颈上绕了两圈,接着抓住红绳,纵身从尸龙身上跳了下来。

受到红绳牵引的翠莲发出痛苦的尖叫,体量巨大的尸龙摧枯拉朽一般倾倒下来,尸块重新分离,散落在地上。

平稳落地之后的江成路也没有闲着,他快步走到露舟面前,低头凝视着比自己矮上许多的蒲苇精。

或许是被他那双妖异的金色眼眸所震慑,露舟已然完全丧失了斗志,可他还没有来得及后退半路,就被江成路牢牢地卡住了脖颈。

“你们实在是太弱了,不要弄得好像我才是加害者啊……”

江成路一边掐人,嘴上还一边嘟囔着,看得出根本没有尽全力。可是露舟已经被他掐得两眼翻白,几乎背过气去。

而这个时候,勉强缓过气来的翠莲正在朝着江成路的背后偷偷逼近。

当然,这也完全逃不出江成路的掌握,他保持着手掐露舟的动作原地转身,然后将露舟推向了翠莲。

“你们现在还以为,我逃不出你们的手掌心吗?”

露舟与翠莲都没有再说话了,此刻他们的心里只剩下惊愕和恐惧。穷尽他们这几百年来的见识,从没有遇到过如此棘手的角色。

不,已经不仅仅是“棘手”了。

这个江成路,甚至比全盛时期的白蛟更加强悍。

眼前,强悍的江成路还在向他们走过来,一步又一步。

周围静得可怕,每一步的声音都被放大到了极致,踩在它们心头,砰砰作响。

可是走到第四步的时候,江成路却被迫停了下来。

阻力来自于后方,应该说就在他的脚旁——仅仅几分钟之前他还触摸过的那条了无生机的尾巴,忽然间滑过来缠住了他的脚踝。

江成路愣了一愣,转身回头,正对上了一双冰雪般澄澈的银色眼眸。

“哦,你醒了?”

江成路低下头来,俯视着虽然苏醒却浑身无力,依旧匍匐着的蛟龙。

“是……多谢府君大人以真气相助。”

白蛟的气息轻微,语调却沉着安稳,颇有大将之风。

江成路走到白蛟的头边上,蹲下来看着他:“你叫我什么,府君大人?我们认识吗?”

“……”

白蛟沉默了片刻,似乎叹出一口气:“前尘往事说来话长,以在下现在的状况,恐怕难以赘述。府君大人既已忘记,自然有忘记的道理,尚不至于由在下来提起。”

“说了半天还不就是你自己不想说。”

江成路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倒是没有勉强:“算了算了,你醒过来也好,有什么话一家人赶快说吧。说完了各归各处,也不至于留下遗憾。”

他刚说到这里,就觉得脑后面刮来一阵凉风,翠莲和露舟两个人已经将他当做空气一般,一口气跑到了白蛟身旁。

“唉,真是……”

江成路摸了摸鼻子,后退几步远离他们三个,然后从口袋里再度摸出手机,打开了蓝牙对讲功能。

一直守在门口、越等越焦虑的白秀麒,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提示音。电波那一头的江成路听起来还算正常,这总算是让他稍稍定了定神。

他按照江成路的指示,在石殿外的四根立柱上分别找到了一处符文,用随身携带的折刀划坏了,又在庙前台阶下的香炉中挖出了一张符纸烧化。

做完这一切之后,就听见“啪”地一声,中间的那片隔扇门立刻就被推开了。

故意往自己头上撒了一把灰,还弄乱了衣服的江成路一个踉跄跌了出来,如愿地被两三步跑上来的白秀麒给一把搂住。

“……怎么样?!”白秀麒一脸认真。

“哎呀白大大,他们果然有埋伏!多亏了你妙计安天下,不让我可真要被关在小黑屋里一辈子了!”

江成路自以为句句真诚,可惜演戏或许还是略显浮夸,很快就换来了怀疑的目光。

“里面究竟怎么回事?”

白秀麒的好奇心发作,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看去,在看清楚尸龙的那一瞬间惊愕地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

“再给他们一点时间。”江成路搂着他的肩膀把人往外面带:“你有疑问我可以告诉你。”

说着,两个人又走到了石殿外头。由江成路把白蛟与翠莲的过往,露舟的来历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白秀麒沉默了好一阵子,内心似乎纠结,但最后还是说了一句:“可是他们害了这么多人,这是无法争辩的事实。他们现在有机会站在这里诉说自己的故事,可是那些躺在石殿里的尸体,又有谁知道他们背后的故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江成路点点头:“放心,他们的时辰也快要到了。”

正说到这里呢,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蒲苇精露舟站在了门边上,说白蛟大人重新请府君大人进入说话。

江成路领着白秀麒重新走进石殿内,就看见翠莲搂着白蛟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儿。白蛟看见江成路进来,微微颔首,又缓缓地将目光落在了白秀麒的身上。

与蛟龙目光对视的那一刻,白秀麒几乎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那银色的眼眸摄人心魄,神秘却又温柔,竟然不是用语言能够简单描述的。

他还在那里出神,白蛟已经敛起了目光,低声说道:

“适才多谢府君通融。翠莲和露舟所犯下的罪愆,皆因我而起。白蛟愿意自褪龙鳞,与翠莲投胎堕入畜生之道,尽历百千劫难而后生。至于露舟,他虽然从旁相助翠莲,但毕竟从未取过他人性命,况且他尚未度过天劫……”

“所以他一旦死亡,就是形神俱灭,不得超生。”江成路摆了摆手,帮他把话续下去:“你希望我能够给他一个机会,判一个死缓?”

那白蛟微微地点头:“虽然不太明白府君大人所说的死缓是何意,但是在下的确希望,大人能给露舟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

“……”

江成路托着下巴寻思了一阵子,居然把目光转向了白秀麒。

“这件事由我来判断,可能不够公平。这么吧,小东家你是普通人,这件事的受害者也都是普通人类,那就交给你定夺,是杀是留,全在你一念之间。”

“我?”

这下子轮到白秀麒发愣了。

他有点懊恼江成路把这么个烫手的山芋丢给了自己,心里一时间半点思绪都没有。他看看一旁堆积的尸骸,心里头喊着“杀”;回头再看看白蛟,心里又软了一点。就这样来回犹豫了几下,最终还是拿出了决定。

他走到露舟面前,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究竟有没有悔改之心?”

露舟却苦笑起来。

“我不是人类,也从来没有试过站在人类的立场上思考问题。若是现在说我有意悔改,那就是在骗人。但我知道我的作为令白蛟大人蒙羞,因此甘愿受到任何惩罚。”

“你真是……”

江成路似乎想要开口教训露舟“不知好歹”,却被白秀麒给拦了下来。

年轻的画家一手托起露舟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你说你从来没有站在人类的立场上,可是你对白蛟的崇敬之情,翠莲与白蛟的恩爱之情,所有这一切都是人类所拥有的美好感情。甚至从你诞生在这个世上的那一刻开始,与你相依相伴了数百年的老神,不也曾经是一个人类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露舟的眼神有些动摇,但是他的内心依旧只有一片混乱。

“没关系,你会有足够长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

说到这里,白秀麒扭头看向江成路。后者心领神会地上前一步,对着白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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