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剑与玫瑰

天狼王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过在敦煌城与阳关之间的上千里距离来说,他也确实有些名号。

茫茫大漠,活跃着数十支大小规模不一的马匪,天狼王是其中之一,实力中上,拥有几百个手下。

毫无疑问,瘦子等人是天狼王丢在敦煌城中的点子,专门为他踩盘子的。

不过天狼王三个字,显然在这护卫街没有掀起什么波浪,毕竟在这里混饭吃的,被雇佣护卫商队的时候,没跟马匪打交道真的是屈指可数。

王之一字,自有他的分量,比如剑王,比如枪王。

但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天狼王,比如狮子王。

后者便是马匪头目的名号,所谓王者,皆为自封,何足道哉?

……

“明叔,这护卫街这么热闹,怎么我却从来没有来过?”

“小姐,这还不是因为老爷说这里鱼龙混杂,太过危险,嘱咐我们不让你来嘛。”

“明叔,他们为什么都站在街道两边呢?”

“因为他们是货物,如今卖的是自己,所以就把自己卖相弄得好看些,在街边两头售卖。”

“吖,还有自己卖自己的啊,真好玩!明叔,你说要是我站在街边,有没有人买我?”

“嘘…小姐,慎言!”

“哼,知道啦知道啦,明叔你就是跟我爹一模一样,不好玩!”

主仆二人的话语,没有任何人在意。

不过二人经过,总会有人的目光随着两人的背影追随一段时间,随后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

他们的动作,不是因为小姐的美貌惊为天人——虽然她容貌也确实称得上美貌动人。

但在这里的人,看中的绝对不是花容月貌的美色。

他们看上的,是小姐手中那把剑。

剑是凡品,如果是真正的剑士,还会对她的剑嗤之以鼻。

但她的剑却有着另一番吸引力。

剑柄上,一颗晶莹的蓝宝石,闪耀着夺人的光彩。

剑鞘上,密密麻麻镶嵌着的宝石,更是令人忍不住想要拿出武器,将这把剑抢过来。

这把剑犹如一柄装饰用的礼仪剑,没有任何实战效果可言,但那些宝石,却足以用价值连城来形容。

但没人敢动。

因为这小姐的身份,是敦煌城城主的女儿。

且不说城主乱盟官方身份,也不说他那舞得虎虎生风的双锤,只说这小姐身边的老者,便已经让许多打这把剑主意的人身死魂消了。

老者背有些弯,看着有些风烛残年的味道,他背上有个布囊,敦煌城所有人都知道,布囊里是一把枪,一把夺命的枪。

据说老者是枪王的重臣,当年枪王败走那一战,他重伤垂死,拖着半死的身躯随着乱盟入了敦煌,若不是城主,他早已死在敦煌城连绵十几年的战乱之中。

他活下来后,便留在了城主身边。

小姐有些跳脱,喜欢在城中游玩,敦煌城中各个角落都有她的身影,每次她出现,老者都在她身边。

十年,从老者能挺直腰杆走路,到如今他弯腰前行,十年如一日。

小姐是敦煌本地人,母亲是中土大户人家,因为逃避战乱才入了敦煌,嫁给了当时只是敦煌富户的城主。

却也没想到战乱也跟随他们到了敦煌。

所以小姐小时候,都是战乱中度过。直到她六岁,战争停止,也幸好,在那个最记事的年纪,迎来了和平,所以小姐的记忆,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小姐向往中土,因为母亲跟她说了许多中土的美景,江南水乡,北疆雪景,无一不让她心向神往。

听闻中土如今唯有剑士,所以小姐便喜欢练剑,城主找了个落魄剑士教她,小姐也很是学了几手。

嗯……足以让她跟在老者身边,吓唬吓唬别人了。

“倾城小姐,今天怎么来了护卫街?城主老爷可还好?听闻他老人家不让您来这街上,您今天这是?难道城主府的商队也要雇佣护卫吗?倾城小姐您看我怎么样?”

武倾城嘟了嘟嘴,不满的说道:“谁跟你说我爹不让我来护卫街的?敦煌城谁不知道我爹最疼我了,我想去哪儿,他都会同意!”

小姐的回答显然与街边方才问话之人的侧重点不在同一条线上,导致问话的人一时有些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武倾城已经气鼓鼓的扭头离去了。

“明叔,你去查查是谁在透本小姐的底,我爹他是说过不让我来护卫街,但是我又没同意,哼!我今天不是就来了。”

老者无奈点头,心说还不是你大了,已经拗不过你了,不然怎么可能带你进来。

“诶,前面那么多人,是不是有热闹看了?”

老者还在想着,回府怎么随便找个下人给小姐交差的时候,小姐已经欢呼一声,雀跃着跑向了人群。

老者来不及多想,赶忙追了上去。

“啊…我的手,我的手…好疼!”

惨叫声有些渗人,小姐挤到人群前面,就看到一个灰袍少年,他瘦瘦高高的,看着没有什么战斗力,站在场中却有些稳如泰山的味道。

地上有截断掌,小姐却没有丝毫害怕,这敦煌城中,她不是第一次见到类似场景了。

只不过拿着木剑砍人?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所以禁不住好奇的多看了少年两眼。

老者及时过来,他的出现,令紧挨小姐的观战者都离他们俩远了些。

“那帕子好脏。”

小姐的侧重点似乎永远跟别人不一样。

其他人关注的,不是突然大发神威的少年,就是他手中滴血不沾的木剑,只有小姐关注的是那方脏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帕子。

“走吧,谭扬笙,我们还需要再找几个护卫。”

大汉停止打量少年,喊了一声,便同商人转身穿过了人群。

少年没有着急,只是缓缓的将木剑再次背在了背上,随后又小心翼翼的将手里那方帕子折好,正要重新揣进兜里的时候,一个声音阻止了他。

“等下。”

一个绿色的身影冲到了他的面前。

警觉的少年几乎在身影到身边的时候,就欲再次拔剑,但很快他就停下了动作,因为来的这个人,武功修为很弱,对他没有威胁。

绿色的身影便是小姐,一身绿衫的她,犹如一片绿叶,随着清风飞到了少年的身边。

她用镶满了宝石的剑鞘挡住了少年的手,有些嫌恶的看了看那方帕子,说道:“你这人也太不注重卫生了,那帕子这么脏,怎么还能用?快扔了吧。”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递了过去。

“喏,给你,记得用脏了要洗干净,洗不干净了就换新的。”

说完,拿剑柄将少年手里的脏帕子挑到了地上,将手里的丝帕塞进少年的手中。

“我娘说,剑乃君子,你既然跟我一样是剑道中人,就要维护我们剑士的尊严,须知一言一行皆入世人眼中,这小细节决定大成败,你懂吗?”

少年不懂。

他看了看手里的丝帕,又看了看面前的少女。

少女的眼眸好亮,宛如星辰。

她的嘴真小,吃馒头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慢?

她的话好多,比死去的老头子还要唠叨。

不过声音挺好听的,嗯…比老头子好听。

不对,应该说比老头子的声音好听十倍,百倍,不,千倍万倍也有。

呃…好像老头子刚死没多久,我这样说他不太好,那就先不说了吧。

少年想着,回过神来,拿着手里的丝帕,也没有说声谢,也没有回应小姐,就这么转身离去了,只气得身后的小姐跺着小脚大骂臭小子,没良心,哪天被人砍死在敦煌城的街道。

这个时候的她,哪里还有同为剑道中人的觉悟。

“还挺香的。”

少年追着大汉与商人的身影,拿着一方丝帕,喃喃自语。

丝帕很白,像少女的肌肤,摸着手感也比原本那方家里擦桌子的帕子要好。

少年想着,家里其实还有好多东西都舍不得的,此去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回来,原本他想多带一些东西的,最后只是顺手拿走了桌上用来擦桌子的脏帕子。

如今却是连那帕子,也被人扔了。

“哼,那可是我娘亲手给我绣的丝帕,上面还有我喜欢的玫瑰花来着,怎么就糊里糊涂的送给了那个臭小子。”

小姐苦恼的跺着脚,不时恨铁不成钢的用剑鞘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以示惩戒。

“明叔,要不我们追上去夺回来?”

“好的小姐。”

老者回应一声,就要掏身后的背囊。

“哎呀算了算了,被人看到岂不是都说我堂堂城主府的大小姐,出尔反尔,哼,就便宜他了吧。”

主仆二人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