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欲盖弥彰

腊月十六,落星山日头正好,夭夭和虞嫣正在院里踢毽子,白猫儿小优在光秃秃的老树上团了团身子晒太阳,小呼噜打的很起劲,树下,茹胤在看夭夭,商洛在绘丹青。

显摆的把自己刚刚绘好的画抻在茹胤脸前,茹胤顿了顿——要不是你挡了我看风景……

调整了一下聚焦,茹胤终于看清了画的内容。

刨去某人的恶趣味不谈,这画儿画的不错,看得出丹青造诣很高,如果没有着重描写自己的眼神又格外有意向的加了点特效说明的话。

一把将画拿到手里,茹胤三两下折起来塞进了袖带里,视某鸟为空气,又继续看着夭夭。

“哈哈。”商洛很得意,在茹胤肩上豪气的拍了两巴掌,“就知道你会喜欢。”

茹胤:“……”

“哎,我家嫣儿真是……”商洛一转头又开始唉声叹气,“都是有身孕的人了,怎么就还这么让人不省心呢?”

茹胤:“……”

半秒钟后,商洛忽然反应了过来,“我,不是,我是说,那个,那什么……”

紧张的磕磕巴巴了半天,商洛忽然鸟脸一瘫,决定不解释了。

“算了,我还是闭嘴吧。”

他伸着两根食指在嘴上打个叉,觉得自己还是去干点什么吧,免得在这里光犯傻。

夭夭醒来的日子实在不算长,算上今日也不过才四日。

一切都好转的太突然,突然得让他……

有时候,他只是想插科打诨热闹热闹气氛,却不知怎么的……

哎,这智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喂了狗,要命!

一手砸着脑门,一手端着水果,商洛将两颗火龙果和水果刀放在了石桌上,招呼两个玩的欢实的孕妇。

“夭夭,嫣儿,来吃水果。”

“诶?是火龙果,我最喜欢了。”夭夭跑得快,捷足先登拿到了水果刀。

虞嫣的心“突”的就跳了一下,下意识就要伸手去夺。

夭夭心思正活,没注意到虞嫣的反应,她一边喊着“茹胤”招呼他过来,一边古灵精怪的故作神秘。

“茹胤,你看你看,我来给你表演一下什么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噗呲——”夭夭一刀戳进火龙果里,抽出来刀身沾了紫色的汁液。

虞嫣抽了抽嘴角,憋了半晌憋出一句:“这叫白刀子进,紫刀子出!”

夭夭:“呃……”

一直到两个人高高兴兴的把火龙果分着吃了又去疯玩,茹胤终于才将紧绷的身体缓缓松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紧张,呼吸都停了。

夭夭那忽然捅进去的一刀,就像直接捅进了他的心窝里一样……

不疼,却……

整个人都空了。

明明以前也时常这样闹……

沉默的收拾着桌子上留下的残局,茹胤无意识的握了握刀,割到了手。

“嘶——”

痛感让他回了神,看看掌心的血,又看看陌生的景、玩的开心的夭夭,他知道,有些事,即使再想晚一点,也总是要来的。

腊月十八,落星山下了雪,夭夭裹着一身的雪花冲进茹胤的屋里来。

夹着寒气就扑进茹胤怀里蹭了他一身湿气,茹胤无奈的摇着头,淡笑里肆意着宠溺与纵容。

“这么冷的天还在外头疯玩,看看这手,多凉。”茹胤仔仔细细的将夭夭的两手都拢在掌心里。

奈何某妖女向来都是个贪心的。

夭夭眼珠子一转,狡黠一笑,下一秒,把两只小手塞进了茹胤的脖子里。

“哎!”冷不防连茹胤这种万年面瘫都被冻的破了功,看了看她窃喜的脸,又无奈摇摇头,随她去了。

“我这不算疯玩,是有个礼物要送你。”小眼神得意又故作神秘,茹胤莫名的竟有几分好奇和期待。

不过,想让他问出“是什么”还是有些难。

夭夭不满的撇了撇嘴,但想想他就这样的人又释然了,着急献宝拉着茹胤去看礼物。

眼睛有些发烫,明明迎面而来的风冷得把脸都快划烂了却还是……

茹胤张了两次嘴都没能顺利说出话来。

“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了不断翻涌的酸意,才终于开了口。

“夭夭,你……”

“喜欢吗?”夭夭有些兴奋,“茹胤,你喜欢吗?”

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

这是一幅……不是一幅,是一幅幅,一幅幅画在雪地上的画。

从桃花林的落英,一直到月寨沟的萤火,他与夭夭的点点滴滴,都被一笔一划都勾勒在雪地上。

画还没有完,后面的……

那是夭夭曾无数次幻想过的未来。

她可以披上嫁衣嫁给茹胤。

嫁衣得是她自己做的,可能很丑,但好歹袖子没跟衣襟缝在一起,能穿。

不过没关系,她是宇宙超级美少女夭夭,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嫁衣丑了怕什么,有颜值撑着呢!

盖头得是茹胤绣的,鸳鸯戏水。

不好意思说可以绣出来嘛!哈哈……

然后他们会有一个小家。

每晚闭上眼晴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茹胤,每天睁开眼睛前看到的第一个还是茹胤。

她还想好了,她可以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或者,也可能不会生,毕竟是狐狸,一个人守着子孙后代绵长……

她有点舍不得。

等到她过了双十,日子可能会变得煎熬。

比茹胤老,容颜逝去……她可能会焦虑,会恐慌,会无理取闹,会折腾茹胤。

但一定不要紧。

茹胤会安抚她,会一直陪着她……

有了这些年的焦虑挣扎,当垂垂暮年真正蹒跚而来时,她便可以从容老去……

那时候他们大约要选一个比较偏僻的家。

纵然,毕竟,要是有人把他们当成了母子,她还是免不了要郁闷的。

小时候被商洛诓着叫了爹爹,往后这辈分可不能更乱了。

最后,她会在茹胤怀里离开这个世界……

她也曾想过一个人悄然离开,再悄然死去,可这样未免有些残忍。

虽然死在茹胤怀里也一样残忍。

可这是不一样的残忍。

有道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她走了,留下茹胤怀揣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心情去踏遍六界寻一个已经化作腐骨的尸体吗?

倒不如在他身边终老,完完整整地为这一世画上句号。

只是又要留下他一个人……

心疼。

心疼的同时还忍不住郁闷。

与妖谈恋爱就是这么的……

他早生你千万年,他的前半生你无从参与。他还要晚死你千万年,他的余生你同样的无从参与。

还真是……

“你……”声音带着颤抖,茹胤立即住嘴,他深呼吸平复着心情,还是忍不住叹息,“真是……”

得是想了多少回才能清晰到可以画在卷中?

得是想多久才能将一生都琢磨透?

一直知道她不是表象中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却还是意外于她的敏感与善思。

那个在他眼前长大、生活过十四载的小丫头,竟也有他从来不曾知晓过的一面……

“画工极好,只是……”茹胤不愿煽情,笑着打趣她,“当年夫子的功课,怎么不见你有这等丹青造诣?”

“luai~”夭夭对着茹胤吐了吐舌头,“我乐意,不行啊!”

“行。”茹胤笑着摇头,觉得夭夭大概天生就是那种藏锋扮拙的人。

“还有这个。”夭夭忽然伸出手来,“这个也是给你的,礼物。”

夭夭掌心上是一只小狐狸。

茹胤乍一见到这只小狐狸时有种很微妙的羞耻感。

他知道夭夭雕的是他,那个神态,正是他在月寨沟被某人又搂又蹭不愿意变回人形时……

那日的尴尬忽然就又笼在了头顶。

好歹一个男子汉被捏耳朵揉尾巴就算了,还没穿衣裳……

伸手去拿那只小狐狸,茹胤想着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自己的尴尬,手刚抓到却冰的他一颤,脱口而出就问:“什么东西做的这么凉?”

“雪。”夭夭还是笑得那么灿烂,得意洋洋的在分享自己的小成果,“我把雪雕成你的样子,然后再用神……力将它固形。”

茹胤试着感受了一下夭夭用来固形的神力,心又忍不住颤了颤,揪着疼了一下。

是玄冰。

被玄冰封了一万三千年,寒力早已经渗透她的身体融入她的奇经八脉了吗?

夭夭,知道吗?

茹胤转头看着她,夭夭还在笑,眉眼中带着小得意,神采飞扬看不出端倪,似乎只有对这等能力的嘚瑟……

可他不敢松一口气也不敢认为夭夭不知道。

丫头藏的太深了,有时候深的,他都不敢深想,只稍稍想一想就会觉得背后一阵寒!

“谢谢夭夭的礼物。”强压下了种种思绪与猜测,茹胤不想坏了夭夭的好心情,“我很喜欢。”

仔细的将小狐狸收在胸口的暗袋里,茹胤被冻得一哆嗦却咬牙忍住了。

没有着急回去,他将夭夭的手拢着暖着,在雪地里站了许久,一直到新落的雪盖住了那副画。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

腊月廿三,小年了,虞嫣和夭夭兴致勃勃要祭灶,一大早就忙个不停。

一边帮忙把祭品放在祭桌上,商洛一边忍不住吐槽:“民间不都说“男不拜月,女不祭灶”,你俩这般积极,有用吗?”

“你懂什么?”虞嫣手不停气正忙着剪窗花,虽然残次品明显是成品的十倍还要多,却依旧不能阻挡她的热情,“爹爹他是妖族,从来不奉神,我新鲜。”

“你也图新鲜?”把两米八的大蜡烛插好,商洛扭头问了问夭夭。

“啊。”夭夭不知道是不是走神了,顿了顿才说道:“是啊,茹胤他也不奉神啊。”

“……”

靠,个棒槌!商洛没忍住骂了自己一句。

同时也觉得心累无比。

不知道哪一句就会踩进尴尬的雷场里……亏他以往总觉得自己情商很高!

啧啧!

高个屁!

“茹胤。”压低声音拐了茹胤一肘子,商洛挤了挤眉眼,“你打算怎么办?”

昨个儿夜里就收到了君冥那边的信,在催回家了。

商洛不知道这算什么事。

好事?坏事?

六界之大想要有个容身之地却也并不容易。

纵使是你肯改头换面隐姓埋名藏于山野从此活着只当是死了,那些追在后头的苍蝇却未必肯就此罢休。

更何况,还有个守着通天石的百晓居!

从神殿剑拔弩张几乎做好了准备杀出来,他就觉得茹胤是在自绝生路了。

可君冥却放了他。

不止放了他,还给了他回家的理由……

如今还来信来催……

“啧,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啊!”商洛没等到茹胤回答就先自我反思了,“我一个被逐出家门无处容身的,啧啧……”

商洛说着又加入忙碌的行列里,茹胤的手却慢慢停了下来。

他知道该是时候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和夭夭说。

扭头看着夭夭肆意的笑,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总之夭夭这样笑着,他就不忍心坏了她的心情,开不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