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将计就计

“我的猫,还来!”

从朝光殿出来,夭夭一刻都不愿等。她现在只想抱了她的猫回那个牢笼一般的长乐宫,继续呆在一秒钟她都受不了了!

“你并没有按我说的做!”

眸异还在亦步亦趋的跟着,步子始终落后半步,微弯着腰,实在是做足了一个好奴才的该有的姿态。

可正是这样,她才越觉得恶心。

一个囚禁了她自由,从不肯听她半句话的人,装这副躬谦的样子到底给谁看?

她愤懑,用张牙舞爪来昭示清白。

“你就在殿上,她说的每句话你都听到了!那样的情形,你觉得我除了答应还能怎样?难道要我跟她说,仙族都是些贪生怕死之徒吗?”

她边说边踹出了一脚,只是,这并没有落空的一脚却让她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她没有想到会真的踹到人,她只是发泄,憋了一肚子的闷气若是再不做点什么她觉得自己要被逼疯了。可他明明看穿了,却故意撞上来,让她这一脚落实了。

他想要干什么?

他这是干什么?!

用以彰显他的忠心还是委屈?

一个兢兢业业只为了公主好的奴才,却还要被公主当众一脚踹开?

这已经不是这一脚是重是轻又能让眸异伤了几何的问题了,而是——折辱!

可她从没想过要去折辱谁!

夭夭忽然很想笑,她觉得自己这短短几月真的是太长进了,明明过去十四年都不曾明白的很多东西,却在转眼间就领悟了,比如现在,比如这一脚!

众仙家都不曾走远,眸异挨了一脚已以请罪的姿势半跪在地,低着头沉默不言。

时间活像是在这一刻被按了暂停键。

“呵呵……”她忽然就压不住想要冷笑的欲望。

这好像演戏一样的日常……难道她就只是一个活在虚假的大戏台上的一个戏子吗?扮演着一个表面风光的公主,背负着她懵懂未知的仇恨,被一群……就是眼前这一群看不出真假、口口声声说着“忠心”的下属,逼得寸步难行!

他们每个人都高呼着公主,跪拜着神女,可是,她呢?

她这个人又在哪里?

“公主息怒,是眸异失言。”

突如其来的请罪让夭夭险些脱缰的情绪又堪堪被拉了回来。她不能再跟眸异硬碰硬了。

眸异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心够狠!他说了要「如她所愿」便一分不虚,除了长乐宫,今日的朝光殿是她唯一一次外出。

“起来吧。”

画面又开始流动,方才被她突如其来的一脚打断的众仙君又开始三三两两的争论、远去,身边的眸异姿态依旧,甚至就连话题都没有变一变。

“你是把我当傻子?”

“嗤——”谁敢把你当傻子?夭夭说:“我是把你当戏精。”

眸异沉默了,半晌,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你真以为我看不出你心里的那点小九九?”

“没有小十十吗?”夭夭嗤笑。

“你不要装傻!”都数不清是第几回在她的扮猪装傻下吃亏受屈,脸碎了一地早就捡不起来的眸异终于恼羞成怒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夭夭不答,眸异便更加生气,“那蛇妖是有意激将不假,可你也并非真的上当!你是故意的!你在将计就计!”

“酱鸡就鸡?”忽然就端上了一脸的迷蒙,夭夭问的十分认真:“菜?好吃吗?有酱鸭子没?相比起来,我更喜……”

“我看你是真不想要那只猫的命了吧!”

夭夭立刻闭嘴,缄默,她用奇异的目光打量着眸异,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又像是在困惑。

她想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生气。

从他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强留神女阁起,从她歇斯底里逼他“要么放了她,要么杀了她”起,从她被迫走入朝光殿起,一切早已注定!

注定了她一定会有自己的打算,一定不与他们一条心!

不过,这都没有意义!

“眸异,”她忽然不再嘲讽,不再针锋相对,以一种近乎语重心长的语气开口,“和谈不好吗?”

她盯着眸异异色的眼睛,企图看向这双瞳孔的最深处,但是却被他避开了。

但是,不要紧——“你最该懂。”

一个身处仙妖夹缝的孩子,是怎样熬过六界颠沛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只有他自己最懂。

“若六界大同,相安无事,你父母何以不容于世?”

“你闭嘴!”撕裂的声音与撕裂的空气,锁喉爪以风驰电掣之势抓来又堪堪在须臾外停下,摧枯拉朽的颤抖,眸异怒火中烧,狠狠的盯着她的眼睛里,有燎原大火在跳跃。

他用尽了全力才克制住不拧断她的脖子!

有些事,有些人,是逆鳞,提不得!

夭夭面无波澜的继续,不知是视而不见还是笃定了他不会动手,“我不说就不是事实吗?眸异,自欺欺人有用吗?”

她青葱玉指轻轻一点,明明速度不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优雅,可他却还是没来得及阻止。

用以遮掩双瞳异色的法术破了。

他慌乱的遮掩,企图将术法再运行起来,却失败了。

这便是神力的不容置喙。

“问一问你的心,和平共处真的不好吗?你心里真的就一点不盼着六界大同,天下太平?”

猝不及防被夭夭抓着手一把按在了胸膛上按得整个人都后退了两步,他恍惚中有种真的摸到了心的感觉,血淋淋的。

“为什么要打打杀杀?罔顾一条性命对你们来说就没有意义吗?是因为活得太久寿命太长,所以生命、活着,对你们来说没有分毫珍贵吗?”

“岁月那么好,为什么不用来做一点回头看时会觉得无怨无悔绚烂瑰丽的事,一定要浓墨重彩的涂上这散也散不掉的血腥气?”

“你们是都活作了吗?”

眸异忽然愕然,被一个年纪豆蔻的小丫头指着鼻子骂“活作了”不可谓不新鲜!可几千几万年的寿命活下来,漫漫无期,也没准还真是活作了,所以才要用血洗一洗。

还有面前的夭……公主。

他见过鬼灵精怪满嘴没一句实话的她,亏吃了几来回面子折了一地;他见过偶尔发疯过刚易折的她,硬碰硬的结果是两败俱伤骑虎难下;而今日……

今日的她又是新的。

“我没有得到的东西,别人凭什么能得到!”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不知是因为她那句“活作了”太过错愕还是有什么真戳到了他早已坚如磐石的心。

唇微微的颤了颤,夭夭企图安慰点什么却没能组织出语言,这样的眸异她第一次见,话虽然说得恶狠狠可咬牙切齿间却满是委屈,那种对上天不公的委屈。

无能为力又无处发泄。

飞射而来的绒毛团子倏然搅乱了凝滞,伴随着一声“喵”叫,优已安然无恙的窝在她的怀里还惬意的舔了舔小爪子。

再抬头时,眸异已经走远了,只远远的传来了一句话——“不就是想要我放了这个小畜生吗?犯得着假戏真做演这么真?

夭夭愣了愣,反应过了眸异这是回赠她说他的那一句“戏精”。

……还真是,针尖对麦芒。

清风浮动,也不知在此地站了多久,直到优颤颤巍巍的开口,“……夭夭,是你在抖还是我在抖啊?”

抖?

夭夭这才发现,她竟全身发抖,还抖得挺难受。

被抖得五脏错位的猫蹿上了肩膀,扭头看到了它炸开的尾巴,顿时生无可恋,“草!我竟已害怕那厮到了如此地步?”

抖成这副鸟样子?它这是要把自己的猫身都抖散架了啊。

“可不应该啊,眸异厌猫也并非一日,再说我勉强还算个人质……真是怪了!怪了!”

“嗯……“听着猫优念念有词的碎碎念,原本还想要说点什么的夭夭忽然明智的决定闭口不言了。

她忽然一抬手,一扫肩,大步流星的走了。

莫名被拍在地上的猫优忽然灵机一动,悟了。

“是你害怕了是不是?”

夭夭:“……”看破不说破,还有没有点传统美德了?

“哈哈……”正得意过头的某猫四腿交替忙着追上来,可三步迈出猫身子竟打了个滚——崴了一只猫脚!

优:“……”

夭夭:“……”

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猫优蹬了蹬发软的猫腿,又飞速追了去,问东问西……

猫优:“夭夭,我看你不怎么讨厌茹云,不生气了?”

夭夭:“哼!”

猫优:“还气呢?呵呵……那你知她激将你还故意上钩?”

夭夭:“呵!”上钩?本姑娘又不是鱼!不会说话!

猫优:“哈哈,小爷知道,你是为了见茹胤吧?”

夭夭:“啊!”话都被你说完了。

……

……

静静的看着一人一猫都走得看不见身影他才从暗处出来,微微的眯着眼眺望着长乐宫的方向,眸异浅浅的勾了勾唇角,看不出是什么意味。

一个人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分辨自己的本心呢?

他知道夭夭对那一脚误会了他的做法。

可他不介意在神女阁众仙君眼里他们的神族公主究竟是一个体恤下属的仁主还是一个嚣张跋扈的暴君,他需要的只是她立威而已,而那一脚,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高高在上的态度,不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傲慢,完美!

这才是他的本意,可当真的跪在她的脚下,听着她冰冷的嗤笑,他忽然就觉得,夭夭或许并没有冤枉他。

他很兴奋,对于逼迫她,尤其是将她逼得走投无路只能束手妥协的时候,就比如现在!

即使知道他是故意受了那一脚!

可她没有办法让时光倒流收回那一脚!

————

迷你小剧场·针锋相对·二

“妖使来了关我屁事,我不见!”

“你是神女!是神女阁的主子!神族的公主!”

“嗤——笑话!你见过被囚禁的公主吗?我连出长乐宫的门都要你点头,算哪门子的主子?!”

“……”被夭夭堵了个哑口无言,可会服软的人又怎会针尖对麦芒的掐上?

“喵——”惨厉的猫叫伴随着优生无可恋的自白:他娘的!又躺枪了!又抓猫脖子了!

真是够了!小爷都躲得连猫尾巴都不露了还想怎么着啊?惹不起还特么躲不起了!还有没有猫的活路了?

“你只会用它威胁我!”夭夭神色难看,任是谁,一再摔倒在同一个坑里心里都不会痛快。

“好使就行。”眸异松松紧紧的把玩着猫脖子,抬下巴指了指方才被夭夭扔了一地的衣裳,“收拾好了,去学一学怎么当一个公主,好好按我说的做。”

眸异拂袖而去,优还被他提溜在手里,留下一串惨兮兮的猫叫……

——

迷你小剧场·针锋相对·三

“公主是不敢和谈吗?”

“……”

“还是说公主做不了神女阁的主?”

“……”

“难道说仙族没了神族的庇护都成了一群贪生怕死之徒?”

“……”

“看来,真是吾主高看了诸位,连和谈之地都交由诸位选择,竟还连见一面都畏首缩尾,呵呵……”

“……”

“我蛇族有一珍宝,或许送给诸位最为合适。”

“……”

“那是一万年龟壳,刚好能让诸君缩在里头……”

“本公主答应了。”

其实,她就是想使个坏,顺便一箭双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