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与敌同行（十八）

当记者，需要具备一定的洞察力。有时候，甚至还要学会从对方的一言一行中去揣摩心理。

洛封自认不是一个好记者，观察力也算不上优秀，偏偏想象力不错。

其实在早前，随着接触的时间长了，洛封就逐渐发觉王永业身上有种自己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儿。

因此，尽管他看出了王永业的善，却无法抹去自身的疑虑。

直到刚才，洛封眼见着王永业对李佩心表现出来的奇怪态度，平常总是过于发散的想象力和敏捷的思维就结合了起来，令他的脑中生出了一个没有想到过的设想。

而之后，王永业听到他试探性的话后，所露出的反应也迅速地印证了这一设想。

洛封这才有点恍然，自己心里面的那份怪异感究竟是源自哪里。

假如把一张纸摆在人的面前，上面没有一点污点和瑕疵，雪白一片，这样的情况反而会更加引人注目。

了解的内情越多，人物关系越加复杂起来，洛封潜意识里也越来越难相信，王永业真的是一个彻底秉持正义的完美警察。

特别是……王永业的过去还和鬼王党有所牵连。

洛封认为这个人应该远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如果王永业真是一位完全正派的人物，那么他就不会、也不该在病房用枪指着洛封，逼洛封说出实情。

王永业的这份急躁暴露了他某些真实的品性，也使得洛封觉察到了点不同寻常的端倪。

所以洛封才会特意要求和李佩心单独谈话，在办公室外面安排警察是一种防备，在办公室里面清光警察也是一种防备。

说到底，洛封从未真正相信过谁。

不过他能做到的程度也就到此为止。他靠言语的能力来借助这个故事里每个人的力量，然而这何尝不是自身无可奈何的体现。

说到底，真要斗起来，洛封阻止不了任何人。

这就是眼下哪怕王永业仅是孤身一人也能够震慑住他和李佩心的理由。

好在，这类突发状况还是有附加好处的，至少让洛封弄清了一些事情。

同时，他也明白过来王永业之前为什么会对他那么警觉了。

王永业对洛封的警惕事实上并不是因为洛封的那些表现，而是基于王永业自己内心中对于鬼王党的那份忌惮与怨愤。

人的贪嗔痴怨，总是这般无缘无故地生出，没有道理。

王永业担心洛封和鬼王党有关系，但又想从洛封那得到足以摧毁唐琛的信息，因此才会对洛封紧追不舍又时刻防范。

对此，洛封除了感到些许头疼之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理解归理解，他可没办法任王永业这样胡闹下去。

不稳定的因素往往会导致计划的失败。

没理由他在这里装了快六个小时的脑残病人，还要承受猪队友带来的失败下场，这对洛封就很扎心了。

于是，他决定放出那个若非必要直到最后他都未必会说出口的大招，先得把王永业给压下来双方才能好好交流。

……

原先气氛极为紧张的办公室里，洛封一句话说出口后果然效果拔群，就连本来红了眼的王永业都面露怔愣。

一时间，甚至连高举的枪口都下意识放了下来，扭头惊疑不定地盯着洛封看。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

洛封镇定自若地面对着王永业的目光，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以此来证明自己不是一时失言：“‘同行计划’是我提出来的，你是我挑选出来的人。让你成为警方的卧底，也是我的主意。”

“不可能！”王永业顿时就皱起了浓眉，想也不想就沉声反驳道：“‘同行计划’是‘黄Sir’提——”

“没错！”

用更高的声调打断了王永业才起头的话，以造成无形中的心理压制，洛封一脸平静地点点头，说出了一句更具有威力的话来：

“我就是‘黄Sir’。”

“你在开什么玩笑？！”王永业脸庞上浮现出了荒唐之色。

结果，也就在这时，又有一幕谁都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先前在王永业枪口下一直表现得如温顺绵羊的李佩心突然看准了时机，整个人稍稍一侧身，双手飞快伸出，一只紧扣住王永业的手腕，一只抓在枪上，齐齐用力往下一掰，与此同时，一条大长腿猛地用膝盖往上一撞，一个让洛封略感熟悉的经典缴械动作就在瞬息间完成了。

“砰！”

“啪！啪！咚……”

王永业也不是什么菜鸟人物，几乎在被抓住手腕的同一时刻就做出了应对，伴随着一记响亮的枪声，一枚子弹险之又险地打在了洛封旁边的办公桌上，溅起了一片木屑。

“哗——”

好在，令从没见过真枪实弹的洛封松了口气的是，由于事发时心神过于松懈，李佩心的动作又快准狠，在开了一枪后，骤然间施加在手上和手臂上的外力在让王永业狠狠一咬牙的同时，不由手劲一松。

差不多在枪落地的第一时间，李佩心就毫不犹豫地用脚一踢，把枪踢到了洛封附近地面去。

“你们——！”

“……王Sir！”

洛封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就是经常在该做出正确应对的时候有所行动，很显然，和王永业挣脱李佩心的速度相比，洛封不顾伤势，立马弯下腰捡起枪的动作会更快一些。

于是，在短短不到两秒的时间里，办公室内的局面来了一次大逆转。

这一回，轮到了脸色难看异常的王永业举起了双手，在洛封喘着气的举枪动作中，双眼紧盯着那个调转朝向自己的漆黑枪口。

两个人从俯身的动作中一起缓缓站直了起来。

“你根本不可能是‘黄Sir’！十年前你还在警校读书！”

“谁又告诉你‘黄Sir’就一定要是四五十岁？”

耳边听着王永业从牙缝间挤出的阴沉话语，洛封在强忍着脑袋上那阵阵疼痛的同时，做了一个较为大胆的举动。

他对站在王永业身边的李佩心招了招手，然后低声问她：“你会用枪吗？”

“至少现在这个距离，射中一个人的脑袋是没问题的。”

听到李佩心态度可不算友善的回答，洛封在衡量了一下她直接开枪毙了王永业的可能性之后，就也不避讳地径直抓起了她的手，按在了自己拿枪的那只手上，让她接替自己，举住那个目前为止还有很大威慑力的枪口。

“韩言建！你在做什么？！”

面对王永业更像是沉浸于失误中的恼怒责问，洛封扶着自己脑袋，转身一屁股坐了下来，嘴里也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道：“比起一个没事就爱拿着250对准人脑门的家伙来说，我更相信我的马子好吧！”

这话一说，别说神色间戾气更重的王永业了，就连站在他身前眉眼清冷地举着枪的李佩心都是神情微动。

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从她的耳根渐渐蔓延开来，那略薄的双唇无声地动了动，看样子要不是得盯住王永业，她说不得就要转过身去和自己身后这个现在倒认起女友来的混蛋好好说道一番了。

其余两个人怎么想的，洛封根本不在意，刚才动作一猛后头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时间的紧迫。

他没剩多久时间了，把枪交给李佩心的举动也不像他嘴上说得那么好听。

把刀交给合适的猎人才能制住野兽。

至少作为一个在和谐社会下从未接触过枪支的良民来说，洛封可不认为就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拿着枪能对王永业造成多大威胁，万一后面又被这疯起来有股蛮劲的家伙逮到机会把枪抢回去，那事态可就不好说了。

反正既然李佩心愿意把那么多的私密告诉自己，这至少证明了她还没有要对自己不利的意思，把枪给她拿着比放在洛封自己手上要好。至于说王永业，谁管这货的死活……开个玩笑，有洛封在，再加上这还是医院，李佩心再怎么样应该也不会对王永业动手。

当然，女人的报复心一起确实谁都说不好……

“你不可能是‘黄Sir’！”

双方的距离不到三四步，枪要在洛封手上还好，王永业可不想用自己的命来尝试李佩心会不会眼瞎到把枪打到左右两边去的可能性，所以他只能冷着脸，如同什么深刻在心里的执念一般，低下头去，不断念叨着同一句话：

“你不可能是‘黄Sir’……你不可能是‘黄Sir’……”

“‘同行计划’是‘黄Sir’提出的不假，但你们谁都没真正见过‘黄Sir’，不是吗？”

洛封沉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王永业霍地抬起头，双目圆瞪，拳头握得紧紧的，低沉地说道：“我和‘黄Sir’通过电话！我记得他的声音和你不一样！”

“但你没见过他本人！”

用相同的理由干脆地回了过去，洛封长吐了口气，重新摇晃地站起身来，视线定定地看着王永业，说道：“要改变声音太容易了，哪怕是找个替身和你们谈话都可以，反正你们又看不到本人。甚至，从严格保密的角度来看，安排一个替身和你们接触才是最合理的处理方法。”

“不可能！不可能！”

王永业粗声粗气地吼了两声，旋即他又瞪着洛封，厉声问道：“那么你又怎么解释你的情况？对！谁也没说‘黄Sir’究竟是几岁，可你十年前还只是一个警校的学生，你凭什么来做‘同行计划’的发起者？！警方又凭什么相信你，让你来做‘同行计划’的领导人？！”

谁料，听到王永业这么问自己，洛封就眨眨眼，满脸随意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啊。”

我，我不知道啊……

刹那间，仿佛是被泼进了一桶水的火药桶。

王永业愤怒的脸庞一瞬间甚至都因为这个完全出人意料的回答而出现了凝固。

就连从来性子寡淡的李佩心在听到这话后都是流露出一抹古怪之色，很想回过头去拎着那混蛋的耳朵吼上一句。

不知道你前面还表现得那么信誓旦旦？！老娘差点都信了……

“但是！”

意识到办公室里的气氛因自己而短暂安静了那么一下之后，洛封眼看着王永业迅速变黑下来的脸色，赶紧停止自己的恶趣味，一记尔康手格外熟练地使了出来，脸上还相应地配出了严肃的表情。

“但、是、什、么？”

在问这话时，王永业嘴里蹦出来的每个字几乎都夹带着浓浓的寒意。

洛封当即若有所觉地吸了吸鼻子，想想还是说出了一句让整间办公室再次一静的话来——

“但是我知道一些只有‘黄Sir’才知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