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与敌同行（一）
……
“砰！啪、啪！”
“哗——”
“大家让让！让让！急救患者！急救患者！”
……
黑暗，又冰冷。
他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万米的深海之下。
身体四周是寂静流动的海水，寒冷，从四肢，渐渐蔓延至全身，让他明明还具有点恍惚的意识，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动弹。
……
“医生！值班医生呢！”
“什么情况？”
“危重患者！头部中枪！”
“头部枪伤？两个都是？先快点把人推去急救室！”
……
‘咕噜咕噜！’
耳边似乎有湍急的水流在暗暗地涌动，又好像是拼命呼吸形成的气泡，在生成、在破碎。
‘咕噜咕噜！’
伴着那些嘈杂的声音，偶尔会有那么几道飘渺的对话声，传入脑海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
“先生你好？先生你好？能听到我说话吗？”
“呼……记上，GCS（昏迷指数）12分。”
“这两个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中枪在左颞，一个中枪在右颞，而且都只有进口没有出口。”
“听说好像都是黑帮的马仔？刚刚你没看新闻吗？半个小时前……就在我们医院几条街以外的一条街区，一个警察被人从天台上扔下去，当场就摔死了。”
“是这两个干的？！”
“那谁知道啊。总之，别管闲事了，先赶紧把人送去拍CT，两个病人……顺便打个电话叫李医生过来一趟吧。”
……
‘咕噜咕噜！’
忽然，他听到了一道沉稳的男人声音和其他几道声音的对话。
……
“医生，一定要手术吗？”
另一道声音无奈地说：
“阿Sir，这是脑袋中枪，刚刚片子你们也看到了，好在两个患者命大，都没有出现大量出血，现在不抓紧时间做手术，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时，又有一道显得很急躁的年轻声音插了进来：
“我们听说开颅手术之后，人要苏醒过来，至少要一周左右？”
“对，至少要一周。”
那另一道声音说。
“医生，是这样的……我们警方现在需要找这两个人录一份很重要的口供，你能不能暂时把手术时间延后？”
那道沉稳的男人声音这么说。
“阿Sir，不是我不配合你们警方，问题是你看他们两个人现在的样子，人能不能从昏迷状态中醒过来都是一个问题，更别提录口供了。”
另一道声音无奈地说。
“有办法让这两个家伙快点醒过来吗？我们只需要向他们问清楚几个问题就可以！”
那道年轻的声音一如之前地毛躁。
“不是，你们警方办事都是这么不顾及人权的吗？他们两个人就算是杀人犯也好，现在这里是医院！把人命救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你拖延时间不单没有任何好处，有可能这两个患者还会突然情况恶化，到时候，谁来负责？”
“医生！我们了解医院的办事宗旨，但这件事……真的、真的很重要，我们必须在明天之前拿到这两个人的证言，能不能麻烦你一下？”
“呵呵，抱歉，阿Sir，拜托你们也为难我了，而且，这事情我一个人也说了不算，还有另一个病人是李医生的患者，你们找她说去啊。”
……
“头儿，怎么办？”
“……解开手铐，让他们去做手术。”
“头儿！我们今天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明天鬼王党那些人可就全跑光了啊！”
“那你说怎么办？医生的话你也听到了，人跑了，可以再抓，人死了怎么办？你别忘了，这里面还有一个我们的伙计。”
“这边办护照最多24小时就能批下来了，到时候唐琛人就跑去海外了！转几个弯，我们上哪去抓啊！”
“我知道你想给黄Sir报仇！但现在，我是老大，听我的。”
……
鬼王党？唐琛？黄Sir？
这都是谁……
他的意识中隐约闪过了什么，却难以抓住。
他觉得自己在渐渐上升，如同从深海缓缓浮上了水面，浑身上下那种全面压迫的感觉在逐渐消退……
……
“诶，你怎么还慢慢吞吞的？另一台都推过去了。”
“不、不是，我刚刚好像看到这个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嗯？真的？”
“那个，患者？患者？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什么啊，没反应啊。”
“可是我刚刚真的看到了！”
“好了好了，反正都要手术了，先赶紧把人推过去再说！不然到时候李医生又要生气了，听说这周她已经发了好几次脾气了。”
“哎，自从三年前李医生她发生那件事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和谁都亲近不起来了，我听说啊，她的手机屏幕现在还是她和她男朋……啊！那、那、那个……”
“又怎么了啊？你……啊！患、患者，您能听到我们说话吗？患者？患者？”
……
……
在两道惊叫的女声之中，他终于重新感受到了四肢和身体其余各处的存在。
一阵出奇的剧痛从头上传来，令他在下意识紧皱眉头的同时，试图睁开双眼，让一点点刺眼的灯光映入视野，在适应过后，他才慢慢看清了此时自己眼前的一切景象。
这应该是一家医院。
不管是正站在床边惊喜看着他的这两名护士，还是这间房间里那些随处可见的医疗设备、医用推车，都在印证着这一点。
那么，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这个疑问一在脑中冒出来，他就不由扭头看向了一旁那两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看的眼睛，略微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才从嘴里虚弱不堪地挤出一句低哑含糊的话来：
“这里……是哪？”
两名护士面面相觑了一下，接着其中一个就关切地看着他，轻声问道：“韩先生，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韩先生？
留意到他脸上一瞬间划过的那抹惊愕与愣神，两名护士又相视一眼，紧跟着，她们两个人就一左一右地站到了床边，满脸温和地说道：“韩先生，您中枪了，现在您在医院，我们需要推您去做手术，希望您配合一下，要是您有什么疑问，在手术过后，等您苏醒过来，我们会一一跟您说明清楚的。”
我中枪了？
一股更浓的愕然之情混着疑惑，在他心中生出。
感到自己的床被这两名护士推动了起来，他连忙用仅剩的些许力气抓紧床边的护栏，哑着声问道：“我叫什么名……”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他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双眼一阵放空，脸上的神情古怪怔愣。
不过，两名护士还是听到了他前半句的问题，脸上都露出奇怪的表情，想想，还是用轻柔的语气告知他道：“在身份证上，您的名字是‘韩言建’。韩先生，您自己不记得了吗？”
韩言建……
没由来地，他的脸上似乎扯出了一丝说不清楚的怪异笑意。
在深吸一口气后，他转过头去，对护士低声说道：“我不做手术。”
“嗯、嗯？您、您说什么？”
“我说——”
带着点沙哑的声音高昂了起来。
“我不做手术！至少……现在不行！”
韩言建、不，洛封对两名表情错愕的女护士微微一笑，如是说道。
他咧开嘴，露出了森白的牙齿，面颊上那些尚未擦去的血污，在这一刻，将他沐浴在明亮灯光下的笑容衬得分外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