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半人半妖

老僧将我和她的举动都看在眼里，只是保持静默，见我已经平心静气，才慈蔼笑道，施主聪慧伶俐，自然明白我的意思，不过施主请放心，老僧对你们毫无恶意，只是你们和老衲注定有缘，今日才得以相见。老僧凝视着对我的眼睛，轻声笑道，施主，做人做事不必总是在意他人的眼光，做好本我便好。

我好奇问道，何为本我？

本我既是真我。

那又何为真我？

真我既是本心。

那又何为本心？

本心即是本性。

那又何为本性？

做自己想做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一切随心随性，自然而然。

我点点头，微微笑道，谢谢您，我明白了。

施主真明白了？老僧目光灼灼的盯着我。

我点点头道，这很简单，有什么不明白的。

哈哈哈，老僧畅快笑道，明白就好，施主，你我有缘，你与本寺有缘，只是施主一生注定起伏不定，波澜壮阔，大喜大悲，需懂得看开和放手方能成就无上大道。老僧幽幽叹道，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一念成魔，一念成佛，阿弥陀佛。

想来我和雪妖流魂都没有听懂老僧话中的真义，一时间云里雾里，便疑惑不解的看着老僧。

老僧转头看着雪妖流魂，静看良久，轻声叹道，女施主，过去的已经过去，何苦执念？千年前的你不是你，千年后的你也不是你，你只是你。

我不懂，但此前听那迷幻之中的扶风说过，此刻再从老僧口中说出，心里却空是落落的，哀伤而凄楚。

雪妖流魂静默不语，那双眼睛里却隐隐有一种莫名的哀伤流转。

沉默片刻，我凝视老僧，好奇问道，大师，你可认识扶风与泠雪？

老僧静默，许久才轻叹一声，幽幽道，认识。

那这一切是迷幻还是真实？我迫切的想要知道，不想醒来一切有都成空。

雪妖流魂也静静地望着老僧，我看见那隐匿在她眼底深处的某种期待。

老僧淡然，真既是假，假既是真。稍作沉默，轻轻道，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我和雪妖流魂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不懂和迷茫。

我摇摇头道，大师，我不懂。

老僧笑道，该懂的时候自然会懂。

我接着好奇问道，大师，这里的人都去了哪里？

老僧轻叹，他们都还在，他们都死了。

我微微蹙眉，既然还在，怎么又叫都死了，但我不好意思再问，毕竟这是个沉重而又悲伤的问题。

老僧却继续说道，一切罪孽都是老僧一人造成，才使得他们不得解脱，不得安宁。

我看到了老僧心魂深处的哀伤和落寞，轻声叹道，所以，大师您才坐在这里赎罪？

雪妖流魂只是静静地凝听，很少开口，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是的，所以老衲才在这里等你们。老僧语出惊人，不死不休。

我和雪妖流魂心中震惊，但不明其意，只是觉得有些诡异与可怕。

我疑惑道，为何等我们？

很快，你们就会明白。老僧语意深长。

我急急道，大师，为何现在不肯告诉我们？

老僧沉吟道，时机未到。然后凝视着我，朝我深深一拜，双手合十，幽沉吟唱，待施主你有了足够的能力来承受一切，便是真相大白之时，也是老僧、也是天灵解脱之日。

老僧的话让我如坠云雾，可是我的感觉却告诉，我和雪妖流魂，和这一切都脱不了干系，不说别的，就是那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扶风，就和我好像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老僧深深地看着我，满目悲伤与凄凉，幽幽长叹道，爱可以拥有，但不要执着，分离终是必然的。所以不若放下情执，放开心怀，得大自在，因为情执是苦恼的原因。阿弥陀佛，须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稍作停顿，老僧继而长叹道，世间向来只有圆滑，从未见过真正的圆满。须知缘起即灭，缘生已空，刹那即永恒。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去吧，三年之后，我们会再次相聚。老僧说完便从左手腕上取下一串手珠递给雪妖流魂，微微笑道，还请女施主收下。

那串手珠，拥有九颗珠子。

每一颗珠子都如同墨玉，乌黑深邃，毫无杂质，仿佛纯粹的眼眸，看不穿，但是却仿佛能够吸收视线和神思，让人不敢一直盯着看。

每一颗佛珠都差不多一般大小，直径一厘米左右，就是孩童玩耍的弹珠大小，但浑圆圆润，看起来经过很多年的触摸才能形成如今这般空灵的模样。

看到这串墨玉佛珠，我猛然想起了在不安山上那位大师圆寂之前交给我的那一串墨玉佛珠，托付我有机会带到阴山伏魔寺交给他师兄玄寂。

这两串佛珠可谓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我急忙看向我右手腕上的墨玉佛珠，满眼疑惑的看向老僧。

雪妖流魂也颇为意外的看着我的右手腕上的墨玉佛珠，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老僧这时候也注意到了我右手腕的墨玉佛珠，神色间露出缅怀之色。

我试探性的问道，大师，可认得这串佛珠？

自然认得。老僧淡然笑道，当年老衲罪孽深重，导致天灵毁于一旦，为了保住天灵薪火不灭，便让人炼制了这两串降魔镇妖手珠，一串留在身边，遗传留给我的唯一的弟子玄寂，然后将他送出了这幻世仙灵，没想到这串手珠竟然落入了小施主你的手中。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只是不知这串手珠小施主如何得来？

我便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轻叹道，那位大师圆寂之前，托我将手珠带回阴山伏魔寺，交予玄寂大师，想来应该就是您的那位弟子。

有生之年，还能得知我那徒儿活着的消息，老衲甚是欣慰。老僧凝视着我，恳切道，小施主，若有机会，还请你帮忙带回阴山伏魔寺，交予我那徒儿。

我沉声道，我既然已经答应，只要我能活着出去，自然尽力办到，只是不知大师可有话对玄寂大师说。

老僧叹道，阿弥陀佛，一切已成过往。

一切已成过往，那便是一切都不必再说。

我向雪妖流魂使了个眼色，她稍作沉默，便朝老僧淡淡地说了一声谢谢。伸出双手接过了伏魔镇妖手珠，沉吟片刻，便戴在右手腕上。

老僧看着雪妖流魂戴好了手珠，便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稍作沉吟，我恭敬道，大师，想必您就是折流花？

老僧神色不变，却是淡然笑道，折流花已经死了，老僧空明。

虽未承认，但其实已经承认了，我找的就是他，从进入这里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要找的人就是他。

我看了雪妖流魂一眼，朝老僧沉沉一拜，诚恳而恭敬道，还请空明大师救她。

雪妖流魂稍作沉默，也朝老僧微微弓腰，淡然却坚定道，我想活着。

老僧深深地看了一眼雪妖流魂，复杂而哀伤道，施主，老衲救不了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我抬起头来，凝视着老僧，不解道，为何？

老僧看着雪妖流魂，轻叹，解铃还须系铃人，三年之后，封印将会将会彻底破开，到时候，便是你自救之时。至于现在，还请赶紧离开这里，我的力量有限，无法一直护持着你们。

我苦涩道，我倒是想离开，可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离开？

老僧幽幽道，盛世已经结束，九天世界即将陷入血腥战乱之中，幻世仙林也会出现惊天变异，任何地方都再无安宁，同时也伴随着惊天的机遇，只要抓住便能强势崛起，将会有人证得大道，成就万年来不曾出现过的真仙之果位。沉沦的灵船将会再次浮出水面，带领着你们登上无上的彼岸。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二位施主，去吧。

说完之后，老僧便自顾自的闭上双眼，不再搭理我和雪妖流魂。

一头雾水的我和雪妖流魂，对视了一眼，然后盯着面容平静，已然入定一般的老僧，缓缓起身，恭敬道，大师，我们先走了。

老僧不说话，一动不动，看去仿若一尊雕塑。

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老僧明明就在我的面前，但是却又好像不在，他好像在另一个与这个世界平行的时空里，此地存在的不过是一个投影，一个幻象。

我突然很想伸手去摸摸他，看能否摸到他，但我克制着并没有那样做，因为那是大不敬，而且雪妖流魂就在身边，我也不好意思。

凝望着雕塑一般的老僧，雪妖流魂淡淡的看着我，轻轻道，走吧。

我点点头，看着她犹疑道，你信他？

雪妖流魂稍作沉吟，轻轻道，感觉让我相信。

鼓起勇气，我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死？

雪妖流魂缓缓抬头，望着那云雾飘渺的深渊，轻轻道，因为我是半人半妖，是不允许存在于这个世间的，还有三年，我的大限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