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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杰从地质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了邻县的地质勘探队。

勘探队的总部设在县城里,除了队领导、各科室、化验人员、后勤人员,其余四十多名职工被分成四个野外作业班。

每个作业班设班长一名,根据野外作业需要,作业班一般又分成三、四个作业组。

各作业班每年三月中旬从总部出发,到周边市、县的山区、平原,开展地质矿产勘探普查工作。

十一月下旬返回总部。

野外作业期间轮休,由作业班长随机安排。

一走就是大半年。

因此,作业班是纯一色的老爷们。

野外作业期间,除了工资,还有野外作业津贴,津贴差不多是工资的一半。

也有一些劳保:有两身工作服,两双胶鞋,一双冬季穿的翻毛皮鞋,若干副手套……

到某地勘探,时间有长有短。

由队领导根据上级要求、勘测地的实际情况作出安排。

短则几个月,长则二、三年。

野外作业最麻烦的是转场。

每新到一地,作业班长便得提前出发,向当地村委会借房子。

如果村委会没有空闲的房子,只得向老乡租。

房子落实后,由队部的卡车,把作业班的人和物送过去。

如果不通公路,所有设备、被褥、粮油均需作业班的人背进去。

一次背不上,就背两次。

有时也雇老乡的马队驮。

补给尽量一次带足,否则中途很麻烦。

返回总部时,比来时还要麻烦,采集的标本比给养多出了很多。

那是作业班艰辛劳动的结晶,还不能弄丢、弄坏、弄乱。

作业班长除了安排每组的工作,还要听取组长们的工作汇报,填写各种报表、总结等,每天还得为队员们做饭。

给养不足时,外出采购。

八月二十号,康杰前往勘探队报到,在队部待了十多天。

九月初的一天,第二作业班的班长回来买给养,顺便把康杰也领走了。

两人先坐班车。

到了一个沟口,在班长的吆喝下,班车停了下来。

班长对康杰说:“到站了,下车吧。”

两人下车后,在售票员的协助下,往下卸东西:六袋面、四袋米、五十多斤猪肉、一大袋圆菜和一包佐料,大大小小十几个袋子。

还有康杰的行李卷和一个大帆布提包。

康杰望着这一大堆东西,心里有些发怵。

心想:“这该怎么拿呢?”

班长看出了他的疑虑,对他说:“待会儿,有上山拉炭的货车,我们搭了车走。”

“司机会给停车吗?”康杰问。

班长说:“一般都会。

山里人出行很不方便,司机们很同情。

只要招手,大多司机便会捎上人们一段路。”

正说着,一位老乡扛了一袋东西走了过来,向班长打招呼:“刘班长也是上山呀?”

“噢,是呢。”

“买了这么多东西?”

“不买得多些不行呀!

十张嘴吃哩。

进进出出,既耽误工作,又不方便。”

“这位小伙子是?”

“这是小康,新分到我们班里的。”

这时,远处传来了货车的马达声,两人便准备拦车。

见到有人招手,车便停了下来。

老乡把自己的袋子扔上车斗后,自己也上了车斗,在车斗中往上接东西。

一大堆东西递上了车斗后,刘班长和康杰也上到了车斗里。

汽车便向前方行驶起来。

山间的道路除了高低起伏,还沿了山脚忽而向西、忽而向北,向那山的更深处漫延而去。

汽车的行进速度和牛车差不了多少。

再先进、功率再大的发动机面对这样的路况,也是欲哭无泪。

康杰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衣服,顿觉惨不忍睹。

黑的是煤面,白的是面粉和大米的粉末,两相混和,呈现出一派灰黑色。

老乡帮他们放完东西后,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袋子上,自顾自地抽起烟来。

康杰的行李卷在车斗里疯狂地滚来滚去,黑色的煤面伴着它起舞。

康杰在上下颠簸的车斗里踉跄而行,好不容易才逮住了行李卷,把它拖到圆菜袋子上,又用米袋把它压住。

心想:“白的总比黑的强上不少吧。”

他和班长没有坐,双手紧抓了车斗前部的护栏,脸朝车头的方向站立。

车斗在上下左右的颠簸中不时会发出金属间撞击的轰响。

康杰真担心自己的心脏会被这颠簸抖出问题。

山路下的溪水随了山势千回百转。

山间架了不少桥,从车斗中向下望,距离谷底足有百八十米。

望上一眼,摄人心魄,顿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只要掉下去,定是粉身碎骨。

汽车发动机忽然轰鸣起来,原来是要爬坡了。

那坡度足有六十度,汽车喘着粗气,艰难地向前爬进。

谷底、还有汽车残破的车体。

这令康杰紧张万分。

万一此时汽车失去动力,向后滚动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却见老刘和老乡神色如故,也许在他们眼中,这样的路况再平常不过了。

老乡行动自如地卷起那喇叭筒状的烟卷,卷好后,点着了,悠然地吞吐着烟雾。

这让康杰原本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汽车转了一个急弯,便钻进了山洞。

洞里十分黑,只能望到尽头处脸盆大一片亮光。那是山洞的另一端。

雪亮的车灯在这漆黑的洞里只留下一片昏黄的光。

随着汽车的行进,洞顶那些崚嶒的山石仿佛都向头部撞来。

康杰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头,生怕被山石撞上了。

其实那洞顶离头部足有两米多的距离,是视觉在欺骗它的主人罢了。

又钻过一座山洞,过了几座桥。

前面的山体迅速向两边闪去,视野也逐渐开阔起来,平缓的土地上种些庄稼。

远远望去,树丛中隐约露出了一些屋顶。

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向那湛蓝的天宇一路升去。

再近些,依稀听到了鸡鸣狗吠之声。